曹安缓步走到孙传庭身前,全无胜利者的倨傲姿态,缓缓解开了捆在他身上的麻绳。
束缚解开,孙传庭慢慢活动着麻木酸胀的手腕,看向眼前太过年轻的曹安,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
“你这般行事,究竟想要如何?”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没有卑躬屈膝的求饶,也没有气急败坏的怒斥,只剩满心疑惑。
曹安并未立刻作答,转头对着身旁的士卒淡淡吩咐:
“去,牵一匹战马过来。”
孙传庭见状,心底的困惑更甚。
“我如今已是你的阶下囚,生死皆由你掌控,大可随意处置,不必做这般假意周全。”
“我孙传庭征战半生,不屑接受这般虚礼。”
曹安依旧没有接话,目光平静望向远处密密麻麻的秦军俘虏,神色淡然。
片刻后,战马被牵至身前。
“孙督师,请上马。”曹安语气平和,礼数周全。
孙传庭也不推辞,翻身坐上马背,倒要看看这位年轻的敌方主帅,究竟藏着什么盘算。
曹安抬手一挥,高声下令:“全军折返莱州城,论功行赏!”
队伍启程赶路,途经秦军俘虏队列时,人群骤然掀起一阵骚动。
缩在俘虏之中的秦军副将,一眼看见马背上的孙传庭,脸色瞬间惨白。
他昨日亲自领兵拼死断后,不惜以身阻拦追兵,本以为能为督师搏出一线逃生之机,万万没想到,孙传庭最终还是没能脱身。
副将大步冲出人群,重重跪倒在地,嗓音沙哑,满是悲愤:“督师!您怎会也被俘?我等将士拼死断后,终究还是没能护住您……”
周遭残存的秦军士卒闻声,纷纷抬头望去。
当看到孙传庭的瞬间,无数满身狼狈的将士默默俯身跪倒,整片俘虏队伍,尽数被溃败的颓丧笼罩。
一旁值守的登州军士卒见状,误以为秦军想要趁机作乱,立刻握紧手中燧发枪,齐刷刷举起,紧绷戒备。
孙传庭望着这群跟随自己南征北战、浴血沙场的旧部,如今人人落魄被俘,伤痕累累,喉结微微滚动,心底泛起一阵酸涩。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曹安,语气恳切。
“我麾下这些将士,皆是奉命攻城作战,并无过错,所有罪责,皆由我一人承担。”
“你若要泄愤问罪,杀剐任凭处置,我绝无半句怨言。”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向跪地的部下,沉声恳求。
“只求小友,放过我麾下这些弟兄。”
曹安放眼望去,秦军俘虏挤挤挨挨伫立旷野,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甲胄裂痕遍布,不少人伤口未愈,神情麻木,眼底写满深入骨髓的绝望。
纵使兵败至此,这些老兵身上依旧沉淀着久经战事的悍勇之气,让他心生几分真切的敬佩。若非朝堂腐朽,粮饷断绝,这支精锐绝不会落到这般田地,皆是乱世之中身不由己的铁血汉子。
曹安迈步上前,走到俘虏阵列正前方站定,清了清嗓子,沉稳洪亮的声音清晰传开,落入每一名秦军耳中。
“诸位秦军弟兄,我曹安心知肚明,你们戍边征战,皆是保境安民的好儿郎。今日兵败被俘,根源不在你们,绝非你们的过错。”
话音一顿,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字字铿锵,当众宣告。
“今日,我给所有人两条路自行抉择。青壮之士,愿意投身登州军者,每月月饷二两白银,分田十亩,军粮充足,顿顿饱腹。”
“若是无心从军,只想归乡安稳度日者,我亦绝不强留,统一发放一两路费,尽数放行。”
万余秦军尽数僵在原地,人人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常年随军征战,他们见惯了乱世杀降虐俘的惨剧,能保住性命平安返乡,便已是天大的奢望。从军给饷,归乡给钱,还能分得良田,这般待遇,他们从未听闻。
众人两两相望,眼中皆是惊疑不定,只当是绝境之中的虚妄空谈。
沉寂片刻,一名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秦军老兵,咬牙壮着胆子上前半步,声音微微发颤,忐忑开口。
“大人,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入伍月饷二两,还分田地?回乡当真会发放路费?”
“绝无虚言。”曹安神色坦荡,语气坚定,“我敬佩诸位皆是沙场硬汉,不会用谎言糊弄众人。先随我返回莱州城,饱餐一顿热饭,休整完毕之后,想去想留,全凭诸位本心,绝不逼迫。”
旁边几名登州老兵看着秦军一众难以置信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一名士卒主动开口,语气带着十足底气与自豪。
“你们就放宽心吧,咱们曹帅向来一言九鼎,说出的话从无半分反悔。”
“只要敢拼敢战,立下军功便能晋升小旗官,月饷直接涨到四两。咱们登州军三日一顿肉食,四季衣物齐全,冬可御寒夏可遮凉,总好过你们饿着肚子拼死厮杀。”
直白的话语,精准戳中秦军将士长久以来的苦楚,也让马背上的孙传庭面色涨得通红,耳根燥热难当。他身为秦军主帅,守土有责,却连麾下将士最基本的温饱都无法保障,任由众人饥寒交战。再对比曹安给出的优厚待遇,强烈的羞愧与自责涌上心头,让他难以抬头。
人群中又一名秦军士卒急切开口:“大人,我可否先回陕西,接家中妻儿老小,再来投奔登州军?”
“自然可行。”曹安当即应允,“待你带着家人前来落户,原有十亩军田不变,你的家眷每户额外再分良田十亩。登莱两地赋税轻薄,善待百姓,只管安心扎根谋生。”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希望。
惊叹与议论声此起彼伏,原本笼罩众人的绝望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真切滚烫的生机与期盼。
“天底下竟还有这般仁厚的统帅?”
“留在登州军,既能吃饱穿暖,家人也能安稳度日,远胜在陕西苦苦熬命!”
“曹帅心怀仁义,属实是我等的活路!”
混乱之中,仍有人心存顾虑,怯声质疑:“大人,莫不是刻意哄骗我等?”
这话瞬间惹怒了一旁的登州守军,一名士卒怒步上前,抬手便将那名出言质疑的秦军兵士推倒,厉声呵斥。
“放肆!胆敢质疑曹帅?我登州军上下,从未欺压降卒,更不会谎话欺人!”
曹安轻轻抬手,拦下动怒的部下,神色平和,气度从容。
“无妨,人心存疑,皆是常理。不必动怒。”
“诸位信与不信,无需急于下定论。先入莱州城吃饱休整,后续一切选择,全由你们自己做主。”
至此,万余秦军再无半点迟疑。
不知是谁率先开口呐喊,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效忠之声席卷整片旷野,声势震天。
“我等愿入登州军,誓死效忠曹帅!”
“我辈不再返乡,只求追随曹帅,安稳度日!”
“愿效死力,不负曹帅厚恩!”
此起彼伏的呐喊响彻天地,这支落败强军的颓丧士气,顷刻间一扫而空,尽数化作蓬勃战意。
孙传庭在一旁,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看着自己麾下将士重获生机,看着曹安包容万象的统帅格局,心底残存的不甘与芥蒂彻底消散,只剩发自内心的折服。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一方统帅,论胸襟气度,论治军安民的长远眼界,都远远胜过自己。这一刻,他心底对于曹安的认可,已然根深蒂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