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山庄正院的石桌旁,摆着一盘刚出锅的烧鸡。
影一站在三步外,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情报。
“公主,截至今日,大华境内百姓自发为您建造的生祠,已超过一百座。”
撕下一条鸡大腿,楚落落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把骨头吐在石板上。
“落落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建。”
“落落还没死呢,天天给我上香,我是要吃肉,谁要吃香灰。”
拿起笔,影一在情报上画了个圈,将那张纸摊平在石桌上。
“属下派人去拦过。”
“拦不住。”
“江南道建了三十座,岭南道建了二十座,连北境边关都建了十几座。”
“有些穷苦地方的百姓,自发凑了铜板,买来上好的黄花梨木,请了手艺最好的木匠给您雕像。”
“地方官员不敢管,直接写了折子递到京城。”
“陛下批了准奏。”
“百姓认为公主是天降神女,保了大华十五年风调雨顺,不建便不安心。”
听到这话,楚落落翻了个白眼。
“泥巴捏的木头雕的能看吗?”
“上次青城派那个掌门送来的画像,把我画得大耳垂肩面如重枣,落落又没喝酒。”
“供奉鸡腿就算了,听说岭南那边还供奉荔枝,落落吃荔枝上火,他们也不打听打听。”
“还有人供奉金元宝,落落空间里的金子都堆不下了,这些当官的真不干实事。”
收起桌上的情报,影一挺直腰板。
“百姓心诚,地方官也是顺应民意。”
摆了摆油腻腻的小手,楚落落冷哼一声。
“顺应个屁,他们就是想借着落落的名头敛财。”
“回头让二哥查查账,谁敢贪生祠的钱,全拉去挖煤。”
视线往旁边挪了挪,停在趴在地上打盹的小白身上。
这头灵兽体型比十年前更壮硕了些,蓝色的眼珠颜色变得极深,后颈的鬃毛长长了一大截,一直延伸到背脊。
它睁开一只眼睛,看了楚落落一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地上的骨头,嫌弃地推到一边。
楚落落走过去踢了它一脚。
“连你都挑食了。”
“以前吃生肉都能吃一头牛,现在熟的鸡腿都不吃了。”
咽下嘴里的鸡肉,楚落落拿布巾擦了擦手,盯着手背上白嫩的皮肤。
“影一,你觉得落落是神么?”
院子里静默了几息。
影一把手里的情报卷好,塞进袖口,抬起头直视前方。
他眼角的那道疤痕颜色已经变得暗沉,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
经过十五年的风霜,这位暗鸦首领的眼神沉稳了许多。
“属下不知道神该是什么样。”
“属下只知道,公主是属下见过的最好的人。”
愣了一下,楚落落咧开嘴笑了起来。
“你倒会说话了。”
“以前闷葫芦一样,半天憋不出个屁来。”
“现在带了几个暗鸦的新徒弟,嘴皮子倒是利索了不少。”
“落落不想当神。”
“神不会老,可是神要看着身边的人一天天变老,这不好玩。”
天空传来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
一只灰色的信鸽落在石桌上,咕咕叫了两声,歪着脑袋啄食桌上的碎肉。
走上前,影一熟练地解下信鸽腿上的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递了过去。
展开纸条,楚落落一眼就认出那是大哥楚天风的字迹。
字迹有些飘,没有了当年那种力透纸背的刚猛。
“妹妹,大华在你的庇护下已走过十五年太平盛世。”
“远洋商船队已经扩大到一千艘,绿洲国年年进贡,国库里的银子堆成了山。”
“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大哥老了,拿不动刀,也批不动折子了。”
“太医说,大哥的身子亏空得厉害,早年战场上留下的暗伤全都发了出来。”
“这两日便打算禅位给太子。”
“你有空回京看看吗?大哥想妹妹了。”
把纸条折好,楚落落捏在手里,盯着石桌上的纹路看了许久。
“禅位给太子。”
“太子那小子才十二岁,能镇得住朝堂上那帮老狐狸吗?”
“苏文远现在是首辅了,有他盯着,应该出不了大乱子。”
“可是大哥真的要退了。”
当年那个穿着黑甲,站在城墙上拔出长剑,吼着要跟十五万联军死战到底的秦王,如今连笔都握不稳了。
“大哥也老了。”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站起身,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碎屑。
“影一,备马。”
“落落要回京城。”
“属下这就去办。”
影一转身往外走,脚步平稳。
走到院门口,楚落落停下脚步。
“落落去看看爹爹再走。”
穿过回廊,楚落落来到后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林婉坐在一只小红泥火炉旁,手里拿着蒲扇,正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砂锅里冒着热气,褐色的药汁翻滚着。
林婉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背脊也弯了下去,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落落,怎么过来了?”
“娘,落落来看看爹爹。”
指了指空地上的藤椅,林婉压低了声音。
“你爹刚睡着,别吵醒他。”
拿着蒲扇扇了两下,林婉叹了口气。
“你爹这两天精神越发不济了,清醒的时候少,迷糊的时候多。”
“太医开的方子,喝了也不见起色。”
走上前,楚落落握住林婉满是老茧的手。
“娘,落落会找最好的药。”
摇了摇头,林婉拍了拍楚落落的手背。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你爹这辈子值了,你也别太强求。”
楚落落放轻脚步,走到藤椅边。
楚渊躺在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正闭着眼睛晒太阳。
小白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大脑袋搁在楚渊的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阳光洒在楚渊的脸上,照亮了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
曾经能单手举起石锁的粗壮胳膊,如今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
听到动静,楚渊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清来人后,嘴角扯出一个温和的笑。
“落落来了。”
蹲在藤椅边,楚落落双手趴在扶手上。
“爹爹,落落回京看大哥,三天就回。”
伸出枯槁的手,楚渊摸了摸她头上的小揪揪。
粗糙的手指划过楚落落白嫩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
“去吧。”
“天风这几年撑着大华,确实累坏了。”
“爹爹哪都不去,就在这晒太阳。”
“等你回来,让你娘给你炖排骨。”
站起身,楚落落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楚渊的肩膀。
“爹爹乖乖在家等落落。”
“药熬好了要按时喝,不许偷偷倒掉。”
楚渊笑着点了点头,连连答应。
转身往院外走去,虎头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月亮门前,楚落落停下脚步,回了一次头。
阳光下,楚渊躺在藤椅上,抬起一只手,朝她挥了挥。
那个动作极慢,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鼻子发酸,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楚落落吸了吸鼻子,大步跨出院门。
她突然很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