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不下雨,落落自己下。”
影一站在田埂上,嘴唇动了动,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确认自己没听错。
“公主,您的意思是……”
“影一,先别问。”楚落落坐在虎背上,两条腿晃了晃,脑袋里已经在飞速转动,“你现在把信送出去就行,三天,铁匠和铜管必须到。”
影一没再多话,抱拳退到一旁,从腰间取出飞鸽信筒,蹲下来就着田埂旁的石头写信。
赵全还跪在地上没敢起来。
楚落落从小白背上滑下去,走到他面前蹲着。
“赵县令,你把县衙后院腾出来,落落要用那地方做工坊。”
“工坊?”赵全抬起头,满脸茫然。
“对,做一个大东西。还有,你县里有没有铁匠?”
“有,有两个……手艺粗些,打个锄头镰刀还凑合。”
“不够。”楚落落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干土,“不过先凑合着用,让他们把炉子生起来,备好焦炭,等京里的人一到就开工。”
赵全连声应着,爬起来时腿都在抖,连滚带跑地往县城方向去了。
楚落落回头看了看那片干裂的田,又抬头望了望白花花的天,嘴里嘀咕了一声。
“三天够不够呢……”
小白蹭了蹭她的后背,热呼呼的鼻息喷在她后脖颈上。
“小白乖,回去吃排骨。”
三天后,黄土县县衙后院。
二十名工匠连夜从京城赶来,领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手背上全是陈年烫伤的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屑。
李德厚。
他是当初在明州港帮楚落落造神威号的老匠人,楚天风一封密令发过去,这老头连铺盖都没打,揣着工具包就往黄土县跑。
“公主!”李德厚踏进后院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眼瞧见坐在石桌上啃烤红薯的楚落落,扑通就跪了下来,“老臣接旨赶来,不知公主要造什么?”
“李师傅快起来。”楚落落从石桌上跳下去,把手里剩半截的红薯塞给小白,转身走到后院空地上那张大案板前。
案板上铺着一张三尺见方的白纸,纸上已经画满了墨线。
李德厚凑过去,借着院里的灯笼光看了半天,皱着眉头翻来覆去地打量。
“公主,这是……水车?”
“不是水车。”楚落落踮着脚尖,手指点在图纸中央那根粗管子上,“水车是把水从低处运到高处,这个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这个是把水从地下抽出来,加压,然后喷到天上去。”
李德厚眨了眨眼,手指从管口一路往上划,划到图纸顶端那片用虚线标出来的扇形区域。
“喷到天上?然后呢?”
“然后水变成雾,雾变成云,云变成雨。”
院子里安静了足有好几息,二十个工匠互相看着,谁也没敢先开口。
李德厚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干巴巴挤出一句。
“公主,水……水喷上去,真能变雨?”
“能。”楚落落的回答干脆得很,她蹲下去从案板底下抽出第二张图纸,是铜管接头的细部放大图,“天上冷,水雾到了高处遇冷就凝成水珠,水珠攒在一起就是云,云重了就往下掉。”
“跟冬天哈气能看见白雾一个道理。”她又补了一句。
李德厚听到这儿,把脑袋又凑近了些,盯着图上那个标着“螺旋接头”的位置看。
“这个旋纹是做什么的?”
“加速。”楚落落从旁边摸了根树枝,蹲在地上给他画,“水从大管子里挤进小管子,过螺旋的时候被拧着走,出来就快了。跟火铳里铁砂过膛线是一个道理,不过火铳喷的是铁砂,这个喷水。”
李德厚倒吸了一口凉气。
“公主,按您这图上画的管径和角度……水雾要飘多高才能变成雨?”
楚落落伸出两根胖乎乎的手指比了比。
“大概……两百丈?”
“两百丈?!”李德厚声音都劈了,差点把手里的图纸攥烂,“那得多大的力!寻常水车推水,推到二十丈就到天了!”
“所以才叫落落来出嘛。”楚落落站起来,拍掉裙摆上的灰,笑眯眯地看着他,“李师傅管造,落落管推。”
李德厚张着嘴看了她好一会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闷声道了句。
“行,老臣造。”
楚落落高兴了,从空间里摸出一只油纸包,塞到李德厚手里。
“这是鸡腿干,路上饿了吧?先垫着。”
李德厚捧着油纸包,鼻子一酸。
工坊连夜开了工。
李德厚把图纸拆成五个部件,分给二十人各管一段。楚落落从空间里取出京城送来的那几根西洋铜管,管壁厚实,口径粗过成人大腿,搁在地上足有四尺长。
“这铜管是龙骨岛海盗洞里搜出来的。”楚落落拍了拍铜管壁,嗡嗡作响,“管壁够厚,不怕水压撑裂。”
李德厚量了尺寸,跟图纸上的管径对了对。
“管子是够了,可接头处怎么封?寻常焊法,水压一大就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楚落落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胳膊。
“落落来焊。”
她蹲到两根铜管接口处,双手合在一起,掌心里亮起一团鸡蛋大的白金色火焰,温度极高,热浪从她掌缝间往外涌,却被她精准地控在了方寸之间。
火焰贴上铜管接口,铜面开始发红,边缘处慢慢软化,在她手掌的推动下,两段管壁像融了的糖稀一样黏合在一起,接缝处被火焰一遍遍地熨平,直到光滑得跟原管一体。
李德厚蹲在旁边看着,嘴唇哆嗦。
他做了三十年铁匠,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焊法。
六岁半的小女孩蹲在铁匠铺里,掌心托着能熔铜的火焰,脸上的神情却平静得像在捏泥巴。
“公主……您这手艺,老臣拍马也赶不上。”
“李师傅会造船就够了。”楚落落把最后一道接缝焊完,收了火焰,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焊接头的活,落落包了。”
日落之前,飞鸽传书从京城到了。
影一展开薄纸,念给楚落落听。
“铜管已发出,沿官道快马运送,后日可达。妹妹你到底要干什么?工部三个老匠看了你的图纸,集体表示看不懂。二哥倒是看懂了一个字。”
“什么字?”楚落落正啃着李德厚给她烤的红薯,嘴边沾着灰。
影一顿了顿,接着念。
“贵。”
楚落落嘿嘿笑了两声,让影一回信。
“告诉二哥,不贵不贵,比打一仗便宜多了。等落落造出来,二哥就知道了。”
三天后。
黄土县东边那片干得能生火的田埂旁,一台三丈长的铜管装置立了起来。
铜管粗如成人大腿,从地面斜指向天空,角度约六十度,底端连着一只三尺见方的大木桶,桶里装满了楚落落从空间灵泉中引出来的清水,水面泛着淡淡白光。
李德厚带着二十个工匠检查了三遍接口和螺旋叶片,每一个螺丝都拧到了极限。
“公主,能试了。”
楚落落站在铜管末端,仰头看了看管口对着的那片白晃晃的天空,两只小手搓了搓,按在铜管尾部的推板上。
“准备好了没?”
李德厚和二十个工匠已经退到了五十丈开外,赵全带着一群百姓远远地缩在田埂另一头。
楚落落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猛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