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闷响散尽后,密林安静了约莫四十息。
虫鸣也缩没了。
楚落落踩着厚厚的腐叶往前走,小白贴在她左侧,影一落后两步,刀握在手里,刀锋垂向地面。
越往里,古木越粗,有些树干五六个人也抱不过来,树根盘在地上,隆起一条条硬脊,落脚时得抬腿跨过去。
走出百余步,楚落落停了下来。
她蹲下,拨开地面那层湿烂的叶子。
叶下露出一丛紫色草茎。
“九节风。”
她掐下一截,凑到鼻下闻了闻。
“品相不错。”
整丛药草连根拔起,被她收进空间。
又往前二十步。
一棵倒伏老树的根旁,生着三株白色菌菇,伞盖有碗口大,表皮细净,没被虫啃过。
“天麻菇。”
楚落落蹲在树根边,把三株菌菇小心摘下,收进空间。
影一跟在后头,看她一路走一路采,九节风,天麻菇,石斛,紫背金牛,还有两棵叫不上名的藤本植物,一样没落下。
“公主。”
“嗯?”
“属下瞧着,公主倒更像进山采药,不像来寻事的。”
“采药也要紧呀。”
楚落落把石斛根须上的泥轻轻抖掉。
“这些带回去,小梅能认上半天。”
又走了一炷香。
地势往下陷,两侧山壁渐渐收紧,夹出一条天然的谷道,谷底有水声贴着石缝流动,水面却被灌木和藤蔓遮得严实。
空气换了味。
腥。
不再是烂叶发霉的湿味,是活物久居一处留下的腥臊,冲进鼻腔,厚得让人喉咙发紧。
影一停步。
“气味在这里最重,巢穴该在近处。”
楚落落把手里的藤本植物收进空间,拍了拍手上的碎泥。
“走。”
她刚抬脚,地面便震了一下。
很轻,却从脚底一路传上来。
一下。
两下。
三下。
有东西在走。
那脚步沉得吓人,每落一步,脚下的土和树根都跟着发闷。
头顶树冠摇晃起来,没风,是震动从根须底下爬上树身,连枝叶都被带得乱抖。
楚落落站定。
小白一身白毛从头顶竖到尾巴尖,额上的蓝色王字纹亮起,光从纹路里渗出来,映得周围落叶泛出幽蓝。
它的蓝眼钉在谷口左侧的密林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树木开始断裂。
一棵十丈高的松木被什么东西顶住,整株倒下,砸进地面,尘土腾起两丈高。
随后,楚落落看见了它。
一团黑沉沉的庞大身影,从密林里挤了出来。
通体黑毛厚密粗硬,暗淡光线下浮着油亮的光泽,毛层间生着银色纹路,从肩胛一路爬到背上,仿若天成。
头颅大得骇人,吻部宽阔,两只眼赤红,不是血丝染出来的红,是瞳仁深处透出的红光。
熊。
却绝不是寻常山熊。
它的肩高,已经越过楚落落身旁那棵五人合抱古木的低枝。
体型大得像一间屋子。
它从树林里出来时,两侧灌木和藤蔓被身躯挤开,枝叶断得七零八落。
巨熊低下头,赤红双眼俯视谷口中间那三个小小身影。
它张开嘴。
咆哮灌满山谷。
这一声贴面而来,震得耳膜发疼,腥臭热气扑出熊口,把楚落落头上的揪揪吹得往后飘。
落叶被气流卷起,漫天乱飞。
影一脸色沉了下去。
巨熊抬起前掌。
掌面比磨盘还大。
啪。
谷口那棵古松挨了一掌。
十丈高,三人合抱的古松,从树身中间断成两截。
上半截朝楚落落砸来。
影一扑过去,用身体撞上楚落落,将她推出两丈远。
半截古松砸在地上,泥土和碎石四处飞溅。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弹中影一后背。
那力道不只来自石头,巨熊拍断松树时的震劲顺着地面传开,与飞石撞到一处,全砸在他身上。
影一闷哼一声,后背撞上谷壁岩石,又顺着石面滑落,单膝跪在地上。
他的左手按着肋下,嘴角渗出血来。
“公主,退后。”
刀还在他手里。
握刀的手没有抖,可他起身时,身形晃了半步。
肋骨断了。
楚落落盯着他按在肋下的那只手。
她脸上的松快一点点收干净了。
六岁半的小脸上,连孩童该有的软乎劲也退得无影无踪。
“影一。”
“属下没事。”
“让开。”
影一还想开口。
小白已经动了。
白影从楚落落左侧窜出,四只虎掌踏过地面,每一步都带起蓝光。
它冲到巨熊面前。
仰头。
虎啸撕开谷口。
这不是船上那种持续压制的吼声,而是短促又暴烈的灵兽嘶鸣,蓝光从它喉间喷出,随声浪一并撞上巨熊胸口。
巨熊身躯晃了一下。
也只晃了这一下。
它低头,看着面前这只才到它膝盖的白色小兽,赤红眼里没有半点退意。
巨熊张嘴,对着小白咆哮。
气流从熊口喷出,地面被震出裂缝。
小白被推得连退三步,四爪在泥地里犁出八道深痕。
白毛被气浪压贴在身上,下一瞬又竖了起来。
它不再退。
四爪扣进地面,脊背弓起,蓝眼直直瞪着比它高出十几倍的庞然大物。
喉咙里滚出连绵低啸。
楚落落看向影一。
“接着。”
一个玉瓶从她手里飞过去。
灵泉水。
影一伸手接住。
“自己处理。”
说完,楚落落转过身。
她正对巨熊。
巨熊又一次抬起前掌,这一回,对准了小白。
楚落落抬起右手。
掌心中间,亮起一团白金色的光。
不大,只有鸡蛋大小,光却亮得扎眼,把阴暗谷口里的影子全逼退了。
是火。
巨熊赤红的眼睛,落到她掌心上。
那只悬在半空的前掌,没有落下。
赤红瞳仁里,映出那团白金火焰。
庞大的身躯往后挪了半步。
楚落落奶声奶气的话,在山谷里传开。
“打落落的人。”
白金火焰在她掌心跳了一下。
“落落会不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