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从竹林那头拐过来,清亮亮一路绕着碎石,贴着山庄墙根往里流。
楚落落刚跳下马车,鼻尖便先撞上了烤鱼的香气。
她抽了抽鼻子,小短腿一撒,顺着碎石小路往溪边跑。
小白比她还快。
一大团白毛从她身侧蹿过去,尾巴横扫,糊了她满脸软毛。
“小白!”
楚落落把脸上的毛扒下来,腮帮鼓起,迈腿追上去。
溪边那块平石上,楚渊正坐着,手里翻动火架上的鱼。
鱼皮烤得金黄,油珠滴进炭火,滋啦一声,香味跟着热气往上冒。
听见动静,他抬了头,正瞧见一大一小从竹影里冲出来。
小白先扑到石边,两只前爪搭上平石,鼻子直往烤鱼边凑。
楚渊捡了根树枝,在它鼻头轻轻点了一下。
“还没熟,等会儿。”
小白缩回脑袋,喉咙里嘤了半声,趴在石头旁边,两只蓝眼珠守着鱼,舍不得挪开。
楚落落跑到跟前,胸口一起一伏。
“爹!”
楚渊冲她招手。
“坐着,再等一刻钟。”
楚落落爬上石头,挨着楚渊坐下。
她腿短,够不着地,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溪水从脚下淌过,日光透过竹叶缝漏下来,一片一片落在她歪掉的小揪揪上。
“打完了?”楚渊没看她,只把鱼翻到另一面。
“打完了。”
“累不累?”
“还好,只打了一仗。”
楚渊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你爹当年打瀛洲,打了三个月,你一仗就收工了。”
楚落落偏头看他。
“爹爹那时候没有陨铁撞角。”
“也没有会凭空不见的女儿。”
楚渊把烤好的鱼取下,放到洗净的石板上,用匕首剖开鱼腹。
雪白鱼肉冒着热气,盐粒撒上去,香味立刻钻进鼻子。
“吃。”
楚落落接过鱼,先吹了吹,才咬下一口。
“好吃。”
“那当然,你爹烤了三十年的鱼。”
小白在旁边嘤嘤讨食。
楚渊把第二条鱼的骨架丢给它。
小白一口叼住,跑到溪边草地上啃去了。
父女俩坐在石头上吃鱼,谁也不急着说话。
溪水声把这片安静填得满满的。
半条鱼吃下去,山坡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密密一串,踩得碎石乱响。
楚落落抬起头。
十五个少年沿小路冲下来。
李铁柱跑在最前头,个子比三个月前又高了一截。
“师父回来了!”
黑蛋从李铁柱背后探出脑袋。
“师父师父,听说你打了一百多艘船!”
小梅跑在后面,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险些扑到地上。
她站稳后拨开前头的人,硬挤到最前面。
“师父,你打海战的时候站在船头吗,风大不大,冷不冷?”
楚落落把鱼骨放下,拍掉手上的盐粒。
“站船头了,风挺大。”
弟子们围成一圈,十几双眼都亮着,全落在她身上。
黑蛋又往前挪了半步。
“师父,听说你把敌人的头从他自己船上扔出去了,扔了多远?”
“五十丈。”
楚落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大概。”
黑蛋倒抽凉气,脖子都缩短了些。
李铁柱站在后面没挤,可眼里的光也藏不住。
楚落落看向他。
“铁柱,第四套拳练到哪儿了?”
李铁柱立刻站直。
“回师父,第四套已经学完了,师公说我可以练第五套了。”
楚渊在旁边接了一句。
“悟性不错,拳练得有模有样,就是脾气硬,挨了打不知道跑。”
李铁柱耳根红了,手在衣角上搓了两下。
楚落落从石头上跳下来,站到弟子们中间。
她个子仍旧最矮,只到李铁柱胸口。
可这一圈少年都安静下来,等她开口。
“好了,故事讲完了,去练功。”
弟子们没动。
“去呀。”
楚落落推了黑蛋一把。
“偷懒的,明天没鸡腿吃。”
十五个少年这才散开,闹哄哄往演武场跑。
小梅跑出几步,又回头看她。
“师父,你不走了吧?”
楚落落也看着她。
“不走了。”
小梅一下笑开,转身追上前头的人。
楚渊坐在石头上没动。
他看着弟子们跑远,又看了看草地上啃鱼骨的小白,最后才把视线落回溪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六岁半了。
比三年前高了一个头。
可看着仍是一小团,头上的揪歪了一边,虎头靴沾了溪水,鞋面湿出一圈深色。
“爹爹。”
楚落落走回来,重新爬上石头。
“嗯。”
“落不想再出去打仗了。”
“那就不打。”
“想种菜,钓鱼,教弟子,晒太阳。”
楚渊把火堆里最后一块炭拨灭。
“那就种,那就钓,你爹陪着。”
楚落落靠到他胳膊上。
小白啃完鱼骨跑回来,把大脑袋搁在楚落落膝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日头从正午往西偏了一点。
竹叶影子在石板上挪了半寸。
谁也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落花山庄的日子慢了下来,慢到能听见菜苗往上抽,能等一尾鱼把浮漂拖进水里。
楚落落每日早起教拳,上午讲课,下午种菜,傍晚和楚渊去溪边钓鱼。
小白已经能独自在山林里跑半日。
它长到大狗那么高,跑起来带着风,草叶被撞得哗啦作响。
每天傍晚,它准时叼回一只野兔或山鸡,放在灶房门口,还要甩两下尾巴讨夸。
张大胖不在,做饭的活落到了楚渊身上。
堂堂太上皇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给十几个弟子炒菜。
弟子们不知道他从前坐过龙椅。
他们只知道师公做的红烧肉香,炖鱼汤也鲜,锅盖一掀,谁都忍不住往灶房门口挤。
飞鸽每五日来一次。
楚天风的信短得可怜。
大哥一切安好,瀛洲案已结,国事平稳,妹安心。
楚天林的信要长些。
二哥仔细算了一笔账,说海战缴获的瀛洲战船改装后能补进水师,省下一大笔造船银子,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楚落落每次都回信。
大哥按时吃饭,二哥少算账,落好,鱼肥。
日子一日一日往前走。
这天清晨,楚落落醒得比平时早。
弟子们还睡着,楚渊屋里也没声响。
她背上小竹篓,拿了一把小铲子,自己上了后山。
山里雾重,才走百来步,袖口便沾满细细水珠。
小白没跟来。
它昨晚在山里疯跑了一整天,今早还趴在窝里睡,肚皮一起一伏,尾巴尖偶尔抽动一下。
楚落落沿山道往上走,弯腰在路边挖了几棵草药。
黄芩,柴胡,半夏。
小梅下午的课要用。
她把草药放进竹篓,拍掉铲子上的湿泥,继续往上爬。
到了半山腰,雾更厚。
脚下石头沾了水,滑得不好踩,她把步子放慢。
松林从两边合过来,雾在树干间绕来绕去,三步外的路便瞧不清了。
楚落落停住脚。
她的感知在松林里转了一圈。
有人。
正前方,二十步。
一道气息藏在雾里,轻得差点被山风盖过去。
楚落落没有后退。
她又往前走了十步。
雾气深处,一块青石上坐着个人。
满头白发垂到腰间,被雾水打湿,贴在灰色旧袍上。
那人脊背挺直。
一柄木剑竖在膝上,剑身没有开锋,只用硬木削出剑形。
楚落落停下。
那人睁开眼。
那双眼清亮,带着溪水映日头的干净。
他看着楚落落,脸上慢慢展开笑。
“小娃。”
他的嗓音轻,落进雾里便散了半截。
“你的脚步声,比风还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