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走了四天。
楚落落几乎全程在马车里盘腿坐着,闭着眼,意识沉在空间深处。
春桃掀帘子看了她三回。
每一回,小团子的额头上都有淡淡的蓝光流过,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春桃不敢出声,轻手轻脚把帘子放回去。
影一在车外策马,侧过头看了春桃一眼。
春桃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殿下还在发光。
影一收回目光,面无表情继续赶路。
京城的城门远远出现的时候,楚落落才睁开眼。
她眨了眨,脸上的蓝光消散。
“影一。”
“属下在。”
“进城别走正门,走侧门,别惊动太多人。”
“是。”
马车从西侧门入宫。
楚渊已经在宫门口等了。
他穿着灰色常服,腰间没佩匕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看到马车停下,他三步并两步走过来。
车帘掀开。
楚落落从里面探出脑袋,小脸比出发时瘦了一圈,头顶的小揪揪歪了,虎头鞋上沾着干泥。
“爹爹。”
楚渊心口疼了一下。
他伸手把她从车里捞出来,单手抱住。
“瘦了。”
“没瘦。”楚落落趴在他肩膀上,闻了闻那碗汤。“什么汤?”
“排骨莲藕。张大胖炖了两个时辰。”
“好香。”
楚渊把汤碗递给春桃,抱着楚落落往里走。
“连山郡的事,影一路上都给我写了密信。做得好。”
“落落当然做得好。”
楚渊笑了一下,又收住。
“怎么进城不走正门?”
楚落落没回答。
她把脸埋在楚渊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爹爹,落落要回屋待一天。”
“怎么了?”
“空间里有个东西,落落想仔细看看。”
楚渊的脚步慢了半拍。
“什么东西?”
“还不知道。像个蛋。在发光。”
楚渊的眉拧起来。
“危险吗?”
楚落落想了想。
“不危险。它的心跳很小,咚、咚、咚的,像落落的拳头那么小。”
楚渊把她抱紧了一点。
“我在外面守着。”
“好。”
寝殿的门关上了。
楚落落让春桃把排骨汤放在案上,又让她出去。
“殿下,奴婢陪着您——”
“不用。落落一个人看。春桃去帮落落准备热水和干净衣裳。”
春桃咬着嘴唇,退出去了。
影一站在殿门右侧,后背贴着门框。
楚渊站在殿门左侧,双手抱臂。
两个人对视一眼。
楚渊先开口。
“里面没事?”
影一垂首。“殿下精神状态良好,路上未见异常反应。”
“那光——”
“属下在马车外偶尔可见微弱蓝光,与殿下使用灵泉时的光色一致。属下判断来自空间内部。”
楚渊沉默了一会儿。
“守好了。”
“是。”
殿内。
楚落落喝了两口排骨汤,把碗推到一边。
她盘腿坐在软榻上,闭眼,意识沉入空间。
眼前的世界展开了。
空间这些年扩展了不少。最外层是堆得整整齐齐的粮食、布匹、药材和兵甲。再往里是灵药园,楚落落从各地收集的药草种在几亩见方的土地上,长势极好。
最深处,是灵泉。
灵泉从一块青黑色的石面上汩汩冒出,汇成一方小潭。潭水清澈见底,泛着淡蓝色的微光。
而灵泉正上方三尺的空中,一团光悬在那里。
楚落落走近。
这次比上回在马车里看得更清楚了。
冰髓——那枚从昆仑万年冰窟取来的千年冰髓——已经不是原来的形态了。
它不再是一颗拳头大的冰蓝晶体。
它化开了。
化成一团半透明的蓝色光雾,稠得像蜜,缓缓旋转。光雾的边沿拖着细丝,那些丝一直垂到灵泉水面上,像根一样扎进泉水中汲取什么。
灵泉的水面在微微震荡,每一次荡开的涟漪都带着金色的碎光。
楚落落扭头看灵药园方向。
那边也在发光。
千年冰莲——她从北境极寒之地移栽来的那一株——正开着花,每一片花瓣上都流转着银蓝色的光线。光线从花瓣尖端飘出来,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飘向灵泉方向。
冰髓的蓝光。灵泉的金光。冰莲的银光。
三种光在空间深处交汇,拧成一条条光带,全部灌进那团悬浮的光雾里。
楚落落站在光雾前两步远的地方。
她看到了。
光雾不是球形的。
它是椭圆的。
像一颗蛋。
巴掌大,蓝白相间,表面的光纹一圈一圈地脉动,像呼吸。
楚落落蹲下来,视线与光蛋平齐。
里面有个轮廓。
她把精神力探出去,轻轻触了一下光蛋的表面。
咚。
心跳。
比她的拳头还小,比她的心跳快一倍。
咚、咚、咚。
急促、用力,像一面指甲盖大的小鼓在拼命敲。楚落落的手指缩回来,按在自己胸口上。
她的心跳,和那个东西的心跳,隔着一层光壳,一快一慢地交替着。
楚落落在脑子里飞快地翻过去十年。
末世里,高浓度灵气环境可以催生异兽基因突变,甚至从零诞生新的生命体。她见过被灵气矿脉泡了三十年的石头里爬出一条岩蜥。也见过核辐射区长出会走路的树。
但那些都是外界的灵气污染导致的。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空间也能干这种事。
冰髓的灵气太强了。灵泉的生机太充沛了。两者融合在一起,在她的空间里整整酝酿了一个多月——一个新的生命被催生了出来。
楚落落又凑近看了看光蛋内部的轮廓。
四条腿。尾巴。圆圆的脑袋。
身上有条纹。
她眨了眨眼。
“是只小老虎?”
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像是回应了她。
楚落落趴在光蛋前面,脸几乎贴到了蓝光上。蓝光映在她脸上,像雪地里的月亮。
“你听得见落落说话?”
咚咚咚。心跳更快了。
光蛋轻轻颤了颤。
楚落落的嘴角翘起来了。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灵泉。
泉眼深处最浓的那一缕水——她叫它灵泉之源——平时轻易不动。因为太珍贵,一滴就能让人起死回生。
楚落落伸手,引出三滴灵泉之源。
三滴蓝光垂挂在她指尖,每一滴都像微缩的蓝色太阳。
她把指尖凑近光蛋。
三滴灵泉之源落了上去。
光蛋吸收的速度超出她的预期。三滴水刚触到表面,整颗光蛋的光芒暴涨三倍,蓝白光华充满了空间深处,连药园里的草都被照亮了。
然后——
啪。
清脆的一声。
像瓷杯碰了一下桌沿。
光蛋的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
细细的,从顶端一直蜿蜒到底部。
裂纹里面透出更亮的光,还有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嘤。
楚落落的手停在半空中,大眼睛瞪得溜圆。
殿外。
春桃端着热水走到门口。
她低头瞥见门缝底下透出一线蓝光。
“呀——”
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影一。
春桃瞪大眼,手里的铜盆差点掉了。影一另一只手稳稳接住铜盆,放到地上,然后对她摇了摇头。
楚渊看到门缝底下的光,皱着眉走过来。
他没有推门。
弯下腰,凑近门缝看了一眼。
蓝光在殿内流转,把楚落落盘腿而坐的影子映在地板上。
楚渊缓缓站直。
影一松开春桃。
春桃终于喘了口气,压低声音。
“太上皇,殿下她——”
楚渊抬手,示意她别说话。
他退后一步,靠在廊柱上。
“等。”
一个字。
影一退回门右侧。
春桃抱着铜盆蹲在台阶上,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一阵脚步声从宫道那头传来。
楚天林抱着三卷账册和一副算盘,急匆匆拐进院子。
“父皇,连山郡重建银两的拨付需要——”
楚渊抬手指了指殿门。
楚天林看到门缝底下的蓝光,脚步定住了。
“这是什么?”
“你妹妹在里面。”
“落落?她在做什么?”
“不知道。”楚渊靠着廊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等着。”
楚天林张了张嘴,想问更多。
但他看到楚渊的脸色,把账册往腋下一夹,默不作声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算盘搁在膝盖上。
四个人守在门外。
殿内蓝光更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然后——
殿内传来第二声轻响。
比第一声更脆。
像蛋壳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