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计撑不过三日”几个字钉在楚落落脑子里。
车队走了两天两夜。
楚落落没怎么睡。
她把沿途经过的每一个驿站都清空了药材储备,收进空间。
春桃劝了三次让她闭眼休息。
每次她都摇头。
“人在底下等着。”
第三天清晨。
车队进入西南群山地界。
官道两旁的山峦陡然拔高,路面从平坦石板变成碎石泥路。
空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土腥味。
前方,暗鸦探子疾驰而回。
“报!前方七里处官道大面积塌方,山石堵路,车马无法通行!”
车队停了。
工部匠人领班老赵头跳下车,带着两个徒弟跑到前方查看。
一炷香后回来,满头是汗。
“殿下,塌方段长约二十丈,最大一块巨石高三丈有余。官道右侧是悬崖,左侧是峭壁。绕不开。”
他抹了把脸。
“正常清理,需三天。赶工的话,也得两天。”
春桃倒吸一口凉气。
三天。
废墟下的人连一天都等不起了。
楚落落掀开车帘。
跳下来。
虎头鞋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嚓嚓声。
“领班,让你的人退后二十步。”
老赵头愣住。
“殿下?”
“退后。”
影一已经明白了。
他转身对车队高声下令。
“全部后退二十步!”
五百匠人和车夫面面相觑,稀里糊涂地往后退。
楚落落顺着碎石路往前走。
小短腿,红披风,虎头鞋。
走到塌方处停下。
三丈高的巨石堵在路正中。
灰白色的山岩,至少万斤。
旁边碎石堆积,将整条官道填得严严实实。
楚落落仰头看了看巨石。
歪了歪脑袋。
然后,她抬起右手。
攥拳。
白嫩嫩的小拳头,指节圆润,像玉团子。
轰——!
她一拳砸在巨石中段。
巨石从中心炸裂开来。
裂纹如蛛网般向四面爆开。
碎石四溅。
尘土冲天。
闷雷般的轰鸣声在山谷里滚了好几个来回。
等灰尘散去——
三丈巨石没了。
变成了满地拳头大小的碎石砾。
官道中间被轰出一条三丈宽的通道。
二十步外。
五百工部匠人石化了。
老赵头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这……”
“三、三丈的石头?”
“一拳?”
有个年轻匠人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楚落落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身。
“走了。”
她面不改色往回走。
路过老赵头身边时,停了一下。
“领班,后面再遇到塌方,不用算天数了。叫落落就行。”
老赵头啪地单膝跪下。
“是!”
车队重新上路。
速度比之前快了三成。
因为后面又遇到了两处塌方。
楚落落一拳一个。
匠人们已经从震惊变成了麻木。
再变成了狂热。
有个老匠人悄悄对旁边人说:“我干了四十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像多余的。”
旁边人点头:“你不是多余的,你是来看热闹的。”
午后。
车队翻过第三座山岭。
空气变了。
土腥味更重了。
还夹着一种让人皱眉的气味。
腐烂。
前方山道上,出现了第一拨人。
衣衫褴褛,脚步蹒跚。
老人背着孩子,孩子脸上糊着泥和血。
一个瘦削的男人拖着一条肿胀变形的右腿,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用破布裹着的婴儿。
婴儿没有哭。
楚落落又掀开车帘。
她看到了更多人。
三十人。五十人。一百人。
越往前走,逃难的灾民越多。
有的坐在路边,两眼无神。
有的还在艰难地走,但方向并不明确。
一个满脸灰尘的老汉跪在路边,面前摆着一只空碗。
碗里什么都没有。
春桃的眼眶红了。
她小声说:“殿下,这些人……”
楚落落下车了。
“停车。”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支车队都停了。
“影一。”
“属下在。”
“分队。你带十个暗鸦先走,继续往前探路,查连山郡城内最新情况。”
“是。”
“春桃。”
“在。”
“把第三辆车上的干粮全搬下来。再搬两箱药。”
春桃立刻去搬。
楚落落走到灾民中间。
拖着断腿的汉子最先看见她。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到一个穿红衣的小女娃朝自己走来。
她很小。
比他家三岁的孙子还小一圈。
但她身后跟着车队、兵卒、匠人。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腿伤了多久?”
汉子嘶哑开口。
“两天……被房梁压的。”
楚落落拉开他裤腿看了一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腿肿得发亮,皮下淤血发黑,胫骨错位。
她没有露出任何害怕或犹豫的神色。
“春桃。接骨夹板、绷带、止血粉。”
春桃跑过来,把药箱打开。
楚落落亲手给他复位、上夹板、缠绷带。
手法利落,快准稳。
末世十年,她包扎过的伤口比太医院加起来还多。
汉子疼得龇牙,但一声没吭。
绑完之后,楚落落从空间里——她做了个从袖子摸东西的动作——取出一只水囊。
灵泉水兑了三倍清水。
“喝一口,消肿快。”
汉子接过水囊,灌了一口。
清甜的水流入喉咙,他愣住了。
小腿的胀痛,一点点减轻。
“这、这是什么水……”
楚落落没回答。
她已经走到了下一个灾民面前。
那个抱婴儿的年轻女人。
婴儿没哭,是因为已经没力气哭了。
楚落落伸手探了探婴儿额头。
滚烫。
她从药箱取出退热散,用稀释灵泉水化开,让女人一滴一滴喂进婴儿嘴里。
半柱香后,婴儿终于哇地哭了一声。
女人扑通跪下来。
“神仙……您是神仙吗……”
楚落落摇头。
“不是神仙。是公主。”
她站起来,转身面对所有灾民。
百余人,或坐或瘫或跪,全在看她。
“落落是大华的公主。来救你们的。”
她指着身后的车队。
“有吃的,有药,有帐篷。受伤的先吃药,饿了的先吃饼。能走的跟着车队后面走,走不动的坐车上。”
春桃和匠人们开始分发干粮与药品。
重伤者先给药。
老弱先给食物。
能动的青壮安排到车队后面跟着走。
整个过程,楚落落亲自分类、调度。
冷静。精准。高效。
春桃咬着嘴唇,把手里的肉饼递给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的手在抖,接过饼咬了一口,泪流满面。
春桃转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她跟了殿下这么久。
见过殿下一拳轰碎城门。
见过殿下在万国使臣面前索要金丝糖。
但这一刻,蹲在灾民中间给婴儿喂药的殿下,是她最想哭的画面。
车队继续前行。
沿途收容了近三百名灾民。
太阳开始西沉。
暮色笼罩山岭。
楚落落站在马车顶上,红披风被风吹起来。
她往前看。
远处,连山郡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或者说——曾经的轮廓。
城北方向,整座山没了半边。
山体像是被巨人撕开,灰白色的碎岩和泥土倾泻而下,将城池北面三分之一压在了底下。
残存的城墙东倒西歪,城门已经不见了。
城中冒着零星的烟。
不是炊烟。
是火灾与朽木闷燃的灰烟。
春桃爬上马车,看了一眼。
脸色煞白。
“殿下……那座城……”
楚落落没说话。
她的拳头慢慢攥紧。
影一的身影从前方黑暗中无声出现。
他的黑衣上沾了泥浆和血。
单膝跪地。
“殿下。属下已入城探查。”
“说。”
“连山郡主城北区全部被埋。城中残存房屋倒塌过半。守城县令——”
他停了一下。
“地震当时,县令李勉正在城北巡查堤坝。山体崩塌时,他将身边三名百姓推出塌方范围,自己被埋。已挖出遗体。”
楚落落闭了闭眼。
影一继续。
“城中衙役仅存十七人,皆有伤在身。已自发组织挖掘,但人力不足,工具短缺,进展极慢。”
“还有多少人被困?”
影一的声音压得很低。
“属下用探听判断,废墟下至少还有三千人。部分区域仍有敲击声和呼救声。但最深处——”
他抬头看楚落落。
“最深处传来孩子的哭声。声音越来越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