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落落住进了镇上唯一的客栈。
掌柜给安排了二楼靠里的一间小屋,窗户正对着后院的枣树。春桃打了热水给她洗脸洗手,又从包袱里翻出干净衣裳换上。
楚落落坐在床沿啃鸡腿干,脚晃来晃去。
窗外天黑透了。枣树枝丫间落了一只黑鸟,爪子上绑着细竹管。
影一的声音从窗棂缝里挤进来。
殿下。
来了呀。楚落落没回头,查到了?
窗外安静了一息。一卷薄薄的羊皮纸从窗缝里递进来,落在床沿上。
王百万,本名王德贵。三年前还是安乐镇一个杂货铺掌柜,大华立国后第一年勾连新任县令胡良,以低价强买镇上及周边六个村的良田共一千三百亩。去年超级小麦推广时,他以县衙名义截留种子,转手高价卖给百姓。镇上官学原该设两所,胡良只报了一所,另一所的银子进了王家账房。
楚落落啃鸡腿的动作慢了一拍。
影一继续。王家大少王老虎今年十九,平日横行镇上,殴伤百姓不下二十余人。三个月前强抢了东街布庄掌柜的女儿做妾,那掌柜告到县衙,被胡良打了二十板子,至今卧床不起。
楚落落把啃了一半的鸡腿干放在膝盖上。
钱呢?
王家在镇南有一座三进大宅,暗格地窖里存着白银约八万两,黄金三千两,另有地契四十七份。田产、铺面、宅院,大半是强买豪夺所得。
楚落落抹了抹嘴。
他截了朝廷的种子?
截了学堂的银子?
楚落落小手一拍床板。
那是落落的种子,落落的学堂!
咔嚓。床板裂了一条缝。
春桃吓得端着盆退了两步。
楚落落深吸一口气,把鸡腿干塞回袖子里,从床上跳下来。
影一,证据够吗?
地契、账本、受害百姓证词,连同县令胡良与王家的往来书信,全数拿到。
楚落落点了点头。
那就等他们上门。
——
第二天辰时。
安乐镇的街面上还没几个人,县衙的大门先开了。
胡良穿着官服,身后跟了三十多个衙役,气势汹汹直奔客栈。
他旁边走着一个圆脸大肚的中年人,绸缎长袍,手上两个金戒指,腰间挂着一块翡翠牌——王百万本人。
王百万身后还跟着昨天那四个家丁,被捏断手腕的那个吊着绷带,胖的和挎刀的脸上还带着青肿。
王老虎也来了。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虎背熊腰,嘴角一道旧疤。他站在王百万身后,瞪着客栈门口的方向,脖子上的青筋鼓着。
胡良清了清嗓子,手一挥。
围住!
衙役们举着水火棍,把客栈围了个严严实实。街上路过的百姓立刻缩到两旁,远远看着。
王百万昂着下巴,声音洪亮得像敲锣。把那个伤人的小丫头给我拽出来!她打断了我王家人的手,今天不赔一千两银子,就别想离开安乐镇!
胡良捏着官帽两翼,扯着嗓子喊,光天化日行凶伤人,本官依律拿人!
客栈门吱呀开了。
楚落落走出来。
还是昨天那身藕色短袄,虎头鞋,两个小揪揪。手里捧着半个白面馒头,上面抹了一层酱。
她站在门槛上,个头刚到衙役腰间。
王老虎一看见她,眼珠子充血,扑上前一步,就是她!就是这个小——
楚落落咬了一口馒头,抬头看着胡良。
你是县令?
胡良皱眉。一个小丫头,说话却稳得不像孩子。他打量了两眼,嘴角一撇。本官安乐县县令胡良。你伤了王家的人,还不跪下认罪?
楚落落把馒头递给身后的春桃。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枚漆黑的令牌。
令牌不大,托在她的掌心里刚好。蟠龙纹路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背面四个篆字清清楚楚——如朕亲临。
她把令牌举起来,举到胡良看得清的高度。
胡良先是没反应过来。他盯着那块令牌,目光从龙纹扫到篆字,再从篆字扫回龙纹。
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
他见过这种令牌的拓文。去年吏部发下的公文里附过一份样式图,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此令仅天子可授,见令如见天子,州府县镇不分品阶,即刻听命。
全大华只有三枚。
胡良的膝盖弯了。
不是慢慢弯的,是嘭的一声砸在地上,双手撑在石板路面上,额头紧跟着贴下去。
臣、臣叩见——
王百万还站着,脸上全是懵。老胡?老胡你干什么?她就一个小丫头——
胡良猛地扭头,脸白得像纸,声音都变了调。闭嘴!跪下!你给我跪下!
王百万后退了半步。他看看胡良,又看看楚落落手里那块令牌,金戒指在晨光下晃了两晃。
他看不懂令牌上的篆字,但他看得懂胡良的脸色。
一个七品县令,磕头磕得额角见红。
王百万的腿软了,扑通跪倒。
王老虎还想硬撑,被他爹一把拽下去。
三十多个衙役面面相觑,水火棍哐当落了一地,齐齐跪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楚落落收回令牌。
王德贵。勾连县令,强占民田一千三百亩,截留朝廷粮种,侵吞学堂官银,纵子行凶伤人二十余次,强抢民女。
她一条一条报,声音奶声奶气的,字却一个不错。
王百万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胡良。受贿徇私,与豪绅勾结,枉法裁判,殴打告状百姓。
胡良的额头磕出了血,嘴唇抖个不停。
楚落落看了他们一眼。
影一。
黑影从客栈屋顶无声落下,单膝跪地。
属下在。
王家宅子里的地契、银子、账本,全搬出来。田产归还原主,银两分给被他们欺负过的百姓。
影一领命,起身掠向镇南。
楚落落走到王老虎面前。
王老虎跪在地上,脑袋埋得很低,肩膀在发抖。
楚落落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肩头点了一下。
王老虎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瘫倒在地。他试着抬手,胳膊软得跟面条似的,使不上一丝劲。
你的力气,落落收走了。楚落落收回手指,以后再打人,用嘴吹。
围观百姓的人群里爆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笑,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卖馄饨的老翁放下了手里一直攥着的锅盖。东街的几个妇人挤到最前面,瞪大眼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家父子,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
有人先跪下去。
小姑娘——不,恩人!
青天大老爷——
楚落落赶紧摆手。不是老爷。落落才三岁半。起来起来,地上凉。
没人起来。跪的人越来越多。
后来的事传得很快。
先是安乐镇的茶馆里,说书人拍着惊堂木讲了一段三岁女娃断恶霸,满堂喝彩。再是隔壁县的集市上,有货郎唱着小调,词里头说神威公主下江南,一指废了王老虎。不到半个月,故事从江南传到江北,从运河沿线飘进了关中、蜀地。
版本越传越多,有人说她一掌拍碎了县衙大门,有人说她一脚踢飞了王家的宅子,还有人说她放了一头大象把王百万卷上天。
楚落落听到最后这个版本的时候,正坐在客栈里啃新买的桂花糕,差点呛着。
大象在京城呢!
春桃给她拍背顺气。
当天夜里,影一带着清查王家财产的最终清单回来。
殿下,白银八万四千两已按名册分发。地契全数归还原主,王家三进宅院收归官府改为学堂。胡良与王家父子已由暗鸦押送至江南道按察使处,等候朝廷发落。
楚落落满意地点头,抓起清单想看,字太多,看了两行就推给春桃。
影一没有退下。他从袖中又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清查王家暗格时,在最底层的铁匣子里发现了这个。
楚落落凑过去看。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墨色陈旧,边角起了毛。图上画着安乐镇以西的山脉走势,沿着一条溪流往深处走,在某个山谷位置画了一个圈。
圈旁边两个朱红的字——金脉。
楚落落的眼睛亮了。
她把桂花糕往旁边一推,小手按在地图上,脸凑得很近。
钱钱。她抬头看影一,声音压都压不住地雀跃,钱钱自己送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