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乾宫后半夜,烛火换了三轮。
窗外风声停了,殿内暖炉重新燃起,楚渊靠坐在龙床上,脸色虽还浅白,呼吸却已经稳得像平日早朝前。
林婉亲手端来参汤,汤匙刚碰到碗沿,楚渊便摆了摆手,“朕觉得,不用喝这个。”
楚天林刚擦干眼角,听见这话,差点把茶盏打翻。
“父皇,您刚从鬼门关回来,能不能给太医院一点面子?”
楚渊活动了一下肩膀。
咔。
骨节轻响。
门边的刘仁和听见,整张脸都绿了。
楚渊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握了握,“怪了。朕不但不虚,反而像睡了三天好觉,胸口那几处旧伤也不疼了。”
楚落落坐在床沿,小手抱着半块桂花糕。
她咬了一口,认真点头,“冰冰水好用。”
楚渊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抱到怀里。
他抱得不重,却很久没松开。
林婉站在一旁,眼圈又红了,嘴上却轻斥,“陛下,落落刚救完你,你别压着她。”
楚渊立刻松了些,低头打量怀里的小团子。
红衣小袄,软发翘着,脸上还沾了一点糕屑。
怎么看都是个三岁半的奶娃娃。
可就是这个奶娃娃,把他从死路上拽了回来。
楚渊捏着她的小手,喃喃道:“朕以前总说,落落是爹爹的小福星。”
楚落落舔掉糕屑,“现在不是了吗?”
楚渊摇头,虎目发热,“现在是大华的活神仙。”
楚落落鼓了鼓腮帮子,“活神仙要吃鸡腿。”
楚天风站在床边,绷了半夜的脸终于松开一点,“御膳房封着,张大胖也在审。”
楚落落小脸一僵。
她慢慢扭头。
“张大胖也被抓了?”
楚天风看见她这个表情,立刻补了一句,“只是暂押。他若无罪,孤亲自放人,还让他给你做二十只鸡腿。”
楚落落想了想,“三十只。爹爹差点没了,落落很累。”
楚天林按了按额角,“妹妹,你讨价还价的时机,真是让户部佩服。”
楚渊笑出了声。
这一笑,胸口带着一点痛,他又咳了两下。林婉立刻把汤碗递过去,眼神一压。
楚渊看着皇后。
皇后看着他。
楚渊沉默片刻,老老实实喝了一口。
楚天林小声嘀咕,“原来活神仙也救不了父皇怕母后。”
林婉扫了他一眼。
楚天林立刻站直,“儿臣什么都没说。”
短短几句笑闹,把殿里压了半夜的寒意冲散不少。
楚落落吃完桂花糕,拍了拍小手。
“说正事。”
楚渊放下汤碗,脸上的笑意收住,“孔德明在外面?”
楚天风点头,眉目冷硬,“影一看着。此人知道宫中细作、关中起事、西域盟书,暂时不能杀。”
楚落落爬下床,从袖子里摸出那封黑莲教总坛搜出的信,又把昆仑审出的事说了一遍。
她说得不长。
可每一句落下,殿内的温度就冷一分。
“匈奴北线扰边,西域三国打玉门关,关中前朝旧部起事。”
“宫里有人给爹爹下锁心散,还有南疆蛊蛊。”
“他们找昆仑雪莲,想让爹爹死得刚刚好。”
林婉手里的帕子被扯开一道线。
楚渊坐在床上,目光沉得吓人,“好。好得很。”
楚天林拿起信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意全没了,“他们要的不是一城一地,是趁父皇毒发,把大华拆成三块。”
楚落落歪头,“拆我们家?”
楚天林把信放下,“对,拆我们家,还想抢国库。”
楚落落小手一顿。
“抢钱钱?”
楚天风原本正看着地图,听见这三个字,抬头看向楚天林。
楚天林也看向他。
两兄弟忽然都觉得,敌人选了最不该说的理由。
楚落落慢慢鼓起脸,“坏蛋蛋真坏。”
楚渊抬手按住床沿,想要起身。
林婉一把按住他,“你刚醒,坐着说。”
楚渊看着皇后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停了停,果断坐回去。
“天风,你怎么看?”
楚天风走到案前,展开大华舆图。烛光照着他的侧脸,眉骨像刀削出来一样。
“敌人最大的倚仗,是以为父皇必死,大华必乱。孔德明被妹妹抓回京,他们暂时还不知道,但宫里细作一定在等毒发消息。”
楚渊听着,手指点了点被褥,“继续。”
楚天风拿起一枚镇纸,压在京城位置。
“若我们立刻清洗宫中,边境三路会缩回去。关中旧部也会藏得更深。西域盟书、宫中名单、前朝秘藏线索,都可能断。”
楚天林接过话,却没有急着说完。他看了眼楚渊的脸色,见父皇没有不悦,才将另一枚玉佩压在关中。
“国库、粮草、兵器,都能撑。现在最怕的不是打仗,是蛇不出洞。”
楚落落听懂了。
她坐在小凳子上,小腿一晃,“那就骗他们出来。”
楚天风看着妹妹,眼中多了几分笑意,“正是。对外说父皇驾崩,东宫悲乱,宫中闭门。细作会传信,三路敌人会以为时机到了。”楚渊沉默片刻。
殿内只剩灯花噼啪。
林婉低头看楚落落,手轻轻落在她肩上。她知道,这计一出,京城必乱,人心必动,落落也会被推到风口。
楚落落仰起脸,“娘亲不怕。谁跳出来,落落打谁。”
林婉蹲下,替她理了理衣领,“娘亲怕的不是坏人,是你太累。”
楚落落眨眨眼,“打坏人不累。早起才累。”
楚渊一怔,随即大笑。
笑声传到殿外。
刘仁和端着药碗,脚下一滑,险些跪倒。
一个小太医目瞪口呆,“陛下不是刚断魂回来吗?”
刘仁和瞪他,“你懂什么,公主殿下救回来的陛下,能和寻常病人一样吗?”
殿内,楚渊笑完,目光重新冷下来。
“好。”
他看向楚天风,“你去办。封锁龙乾宫,对外传丧。宫中所有人,只许进,不许出。”
楚天风单膝跪地,“儿臣领旨。”
楚渊又看向楚天林,“户部、工部暗中调粮调械,不许露风声。朕要他们以为大华乱了,实际每一把刀都磨好。”
楚天林拱手,“儿臣今晚就回去点账,谁敢伸手,剁了手再抄家。”
楚落落眼睛亮了一下,“抄家?”
楚天林看着妹妹,“抄出来的钱,先给你买鸡腿。”
楚落落满意点头,“二哥哥懂事。”
楚渊低头看着女儿,神色又软下来。
“落落,这几日要委屈你装一装伤心。”
楚落落想了想,“要哭吗?”
楚天风本想说不必太真,结果楚落落已经从空间摸出一颗酸梅。
她塞进嘴里。
小脸皱成一团。
眼泪瞬间冒了出来。
一家人:“……”
楚落落含着酸梅,眼泪汪汪,含糊道:“这样行吗?”
楚渊沉默,再沉默。
“行。”
下一刻,他猛地抬头,杀意如铁。
“传旨,封锁消息,对外就说朕已驾崩!朕倒要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魉会跳出来!”
殿外夜风骤起。
宫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大华皇宫,开始哭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