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极在前面带路,脚步越走越慢。
昆仑后山的山道极陡,两侧是千仞绝壁,积雪压在崖顶上,沉沉的,像随时会塌下来的白色巨幕。
风越来越冷。
白无极走到一处岔口时停下了脚步,回过身来,脸上的犹豫已经盖不住了。
“殿下,再往上就是冰窟所在了。老朽斗胆……”
楚落落从他身侧走过去,头也不回。“白掌门留步就好,上面的事不用担心。”
白无极的手在半空抬了又放下。
影一跟在楚落落身后,脚步无声,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雪壁。
两人走了约半柱香的路程。
山道尽头,一面巨大的冰壁横在眼前。冰壁中央有一个约两人高的洞口,洞口处白色的寒雾缓缓涌出,贴着地面蔓延,将周围的碎石都裹上了一层薄冰。
楚落落站定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寒气入了鼻腔,冰冷刺骨,但她的眉头不是因为冷而皱起的。是因为那寒气里面,裹着一丝极细极淡的灵韵。
普通人感知不到。
但她能。
“找对了。”楚落落自言自语了一声,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听见。
影一站在她身后两步,正要开口问什么,脚底的石面忽然抖了一下。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
然后是第二下。
第三下。
越来越重。
影一的脸色变了。他抬头。
头顶的万仞雪峰,正在颤抖。
先是顶上一小片积雪滑落,沙沙地滚过岩壁。然后是一大片。然后是整面山崖上的雪,齐齐松动了。
轰隆声从天际压下来,沉闷得像千军万马在云端奔跑。
影一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看见了。
万仞高处,整座雪峰的积雪层断裂了,白色的巨浪从山巅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将日光完全吞没。那片白色占据了整个视野的上半部分,并且正在以不可想象的速度向下坠落。
地面开始剧烈震动,碎石跳起又落下。远处的松林在震波中齐齐折断,发出密集的脆响。
影一的手已经扣住了楚落落的肩膀。他的本能告诉他,要把主上护在身下。可他的理智也在同时告诉他,面对这种规模的天崩地裂,人力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殿下……”
楚落落站在原地,仰着小脸,看着那片遮天蔽日的白色巨幕压下来。
风已经先一步到了,裹挟着碎冰和雪粒打在她脸上,红裙被吹得猛烈翻卷。
她抬起右手。
白嫩嫩的小手,五指张开,对着头顶那片足以埋葬一切的白色死亡。
“定。”
一个字。
奶声奶气的,被风吹得有些散。
但那片正在倾覆的天,停了。
不是慢下来,是停了。
干干净净地停在了头顶十丈处。
万丈雪崩,数百万斤的冰雪,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边缘处有碎冰从雪墙上脱落,坠下一两丈后,也被什么力量托住了,悬停在空中,转了两圈,不再下坠。
风也停了。
声音也停了。
世界像被人按住了一样,安安静静。
只有楚落落红裙上铃铛的余响还在回荡,叮,叮。
影一保持着护住楚落落的姿势,整个人被冻在了当场。
不是被冰冻住的,是被眼前的景象冻住的。
他缓缓抬起头。
头顶十丈高处,是一面白色的巨墙。那巨墙由无数碎冰和积雪构成,厚度看不到尽头,本该以摧枯拉朽之势吞噬一切。
此刻它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影一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的手在抖。跟了楚落落这么久,他见过收船入空间,见过千里瞬移,见过一拳碎山壁。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按住的不是人,不是船,不是山洞。
是天。
楚落落放下手,拍了拍裙子上的雪粒,回头看了一眼影一。
“愣着干嘛呀?走了。”
影一的嘴唇动了两下,发不出声音。
楚落落已经迈开小短腿,踩着碎石地面往冰窟洞口走去。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影一。
“影一,你在外面等着。落落进去看看。”
影一终于找回了声音。“属下……跟殿下一起……”
楚落落摇头。“里面太冷了,你进去会冻坏。就在这等着,有什么事落落出来再说。”
她伸出小手,朝着悬停的雪墙方向轻轻一推。
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从洞口向外扩散开来,将整个雪崩与洞口之间的空间隔开。那面白色巨墙依旧悬在天上,但即便有碎冰从边缘滑落,也会被那层屏障弹开。
“这样就不会掉下来砸到你了。”
楚落落拍了拍手,转身走进了冰窟。
影一跪在洞口外面。
不是下跪行礼的跪。
是腿软了。
他跪了很久,膝盖上的冰都化了一层又结上新的,才撑着站起来,退到洞口一侧,面朝外守着。
头顶那面白色的雪墙还悬在那里,在日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像一块被镶嵌在天空里的巨大白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影一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这辈子跟着殿下,值了。
冰窟里面。
楚落落一步一步往下走。
洞壁是纯粹的冰,透明得能看见里面冻结了不知多少年的气泡和纹路。脚下的冰面极滑,但她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鞋底下有一层淡淡的光在托着她。
越往深处,温度越低。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色的冰粒,簌簌落在肩头。
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千万根细针扎在皮肤上。
楚落落缩了缩脖子。“冷冷的。”
但她没有停。
白金色的真火在她体表若有若无地游动,将那些侵入肌肤的寒意一一驱散。
走了大约百丈,洞壁上开始出现奇怪的东西。
一片冰封的叶子,翠绿如生。
一只冰封的飞鸟,翅膀还保持着张开的姿态。
再往下走。
一条冰封的蛇,比她在空间里的那条黑色异蛇还要粗上三圈,通体银白,鳞片清晰可见。
楚落落停下来看了看那条蛇。“好大。死了好久了吧。”
她没有多停留,继续往下。
三百丈。五百丈。七百丈。
空气越来越稀薄,寒气越来越浓稠,到后来已经不是气态的冷,而是一种液态的压迫,从每一个方向同时挤压着她的身体。
体表的白金真火烧得更旺了一些。
九百丈。
楚落落感觉到了什么。
脚下的冰面传来一种极微弱的脉动。不是震动,是脉动。像心跳,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
她加快了脚步。
前方的洞道豁然开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