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龙涎香才点上半柱,外头的风就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一点夜里没散尽的寒气。
萧遥风单膝跪地,手里捧着一沓血迹斑斑的卷宗,连衣袖边都被灰尘磨白了。
“陛下,臣查到了。”
楚渊抬了抬眼,案上的朱笔还压在折角上没放下去。
“说。”
萧遥风把卷宗往前一递,声音比平时更沉。
“黑莲教不是单纯的江湖邪派,他们打着‘净化江湖’的旗号,专挑与朝廷有往来的门派下手,凡是愿意替官府办事、替地方保一方平安的,都会先被盯上。”
楚天风站在御案左侧,目光落在那沓卷宗上,指节在袖中慢慢收紧。
“他们想断朝廷和江湖的线。”
萧遥风点头,又翻开最上头那页,卷宗里夹着一张被血染透的门派名册。
“清风剑派,三十七口,尸体倒了一地,真气全被抽空;铁掌帮,五十二人,死前脸都扭曲了,像是活活被人从里到外掏干净;还有两个小门派,加起来近百人,也是同样死法。”
殿里一时静得只剩炭火轻响,连烛芯爆开的细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楚落落本来正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抱着一只刚烤热的蜜饯苹果打哈欠,听到“抽空”两个字,眼睛才慢慢抬起来。
“像被吸干干了?”
萧遥风看向她,郑重点头。
“是,殿下,那种死法很邪门,尸身里一点余劲都不剩,连血色都淡了,仵作说,像被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把命气都拽走了。”
楚天风眉头压得更紧,嗓音发冷。
“不是寻常邪功。”
洪天霸这时从门外大步进来,靴底踩得青砖咚咚作响,腰间铁链撞出一串脆响,他一进门就把拳头往掌心一砸。
“何止不是寻常邪功,那群王八羔子还专挑软柿子捏!”
他脸上还带着风尘,胡茬都来不及刮干净,眼角却烧得通红。
“臣带人去看过现场,清风剑派门口那块石阶都裂了,地上连一片完整的叶子都没有,树上挂着的灯笼还在晃,里头的人已经没了。”
楚渊指尖在龙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黑莲教,是冲着什么来的?”
洪天霸往前一步,嗓门压不住。
“冲着武林司,冲着朝廷,冲着大华在江湖里那点威信!”
他把一份口供拍在地上,纸页被震得啪啦翻开。
“臣问过剩下那名幸存者,那小子吓得三天没合眼,只敢说黑莲教的人来之前,先问他们有没有替官府押过镖,有没有给衙门送过人,有没有替地方剿过匪,凡是点头的,一个不留。”
楚落落把苹果抱在怀里,白嫩的小脚在椅沿上晃了晃。
“坏蛋蛋,专挑会帮忙忙的打。”
洪天霸一听,眼里都快喷火了。
“就是这话!他们不是来混江湖,是来掀桌子的!”
楚天风抬眼看向萧遥风,语速很稳,字字却重。
“他们不是单纯寻仇,是在切断朝廷伸进江湖的手,让各门各派重新怕他们,不敢靠近官府。”
萧遥风站直了些,神色凝重。
“殿下说得对,黑莲教现在对外放的话也很狂,他们说,凡是替大华办事的门派,都是‘俗世走狗’,都该净化干净。”
殿中烛火被门外吹进来的风压得晃了晃,灯影一下子斜在楚渊脸上。
“净化。”
楚渊把这两个字慢慢念了一遍,声音平得可怕。
“好大的口气。”
楚天风侧身行了一礼。
“父皇,此事已不只是江湖乱子,若真让他们把与朝廷合作的门派连根拔掉,往后地方上再想调动江湖力量,难。”
洪天霸立即接话。
“何止难,简直会被他们掐住脖子!到那时,武林司去查案,没人配合;地方官想借江湖之力,门派先怕被黑莲教报复。”
萧遥风跟着补了一句,指尖在卷宗上点了点。
“臣查到,他们下手的地方,刚好都在近月内替朝廷做过事,像是在挑明白告诉所有江湖人,谁靠近大华,谁就得死。”
楚落落突然从凳子上滑下来,鞋尖碰到地砖,发出轻轻一声响,她仰着小脸,看着那堆卷宗,眨了眨眼。
“听起来,比上次的蛊蛊好玩一点点。”
洪天霸本来还憋着火,一听这话,嘴角都抽了一下。
“殿下,这可不是玩具。”
楚落落抱着苹果,认真想了想,奶声奶气地纠正。
“是新出的玩具。”
楚渊看她一眼,眼底压着淡淡的笑意,转头时又恢复了帝王的沉稳。
“萧遥风,你要多少人手,尽管说。”
萧遥风立刻俯身。
“臣要武林司精锐,再请兵部拨一队快骑,黑莲教不是一处两处就能藏住,他们动手太快,若不顺着线头往上拉,永远抓不完。”
洪天霸一听就急了,脖子都涨红了。
“还等什么?俺也去点人,立刻围山搜城,见一个杀一个!”
楚天风冷冷看他一眼。“你现在冲过去,只会把人逼散。”
洪天霸一噎,拳头砸在自己掌心上,发出闷响。
“那总不能看着他们继续杀!”
楚天林这时从门外进来,袖口还沾着一点账册上的朱砂印,显然是被半路喊来的,他扫了一眼殿中卷宗,脸色也沉了。
“打是要打,可得先弄清他们靠什么抽人真气,抽走的东西又去了哪里,不然今日围一处,明日又冒两处,像烧不尽的野草。”
萧遥风看了他一眼,神色微动。
“晋王殿下说得是,臣也觉得,他们不是单纯在练邪功,更像是在攒什么东西。”
楚渊指腹压着茶盏边沿,眼神已经冷得很稳。
“继续说。”
萧遥风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一枚黑色铁牌,放到御案上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铁牌只有巴掌大,边缘却被磨得锋利,正中浮着一朵黑莲,花瓣一层一层向外翻,像是从铁里长出来的。
“这是在清风剑派后院发现的信物,其他几处现场也有同样的东西,黑莲教徒自己说,这是他们的教牌。”
楚渊伸手拿起那块铁牌,指腹刚碰上去,殿里就像冷了半寸。
萧遥风跪得更低了些,声音压得极稳。
“陛下,据查,这黑莲教的教主,自称‘黑莲圣君’,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但他放话,三日后,要亲上华山,挑战整个武林。”
楚天风目光骤然一凝。
“华山?”
萧遥风抬头,面色发紧。
“正是,华山派掌门司马长风已经派人来请援,说各派掌门已在山上聚齐,若朝廷不出人,华山那一场,怕是要出大事。”
洪天霸冷哼一声,双拳捏得咯吱响。
“他敢去,就别想全须全尾地下来。”
楚落落站在御案边,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那块黑莲铁牌,指尖冰凉凉的,她却像碰到新鲜玩意一样,轻轻掂了掂。
“这个,黑黑的。”
楚渊把铁牌放回去,目光落在她小脸上。
“落落想要?”
楚落落把苹果核塞回小碟子里,眼睛亮了一点。
“想看看。”
洪天霸一怔。
“殿下,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楚落落抬头看他,语气软软的,却一点都不含糊。
“坏人用的东西,拿来看看,才知道怎么打打。”
楚天风闻言看向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落落想去华山?”
楚落落摇头,先把小手背到身后,又慢吞吞地晃了晃脑袋。
“爹爹和大哥在京城等好消息就好,落落自己去去。”
殿中几人同时静了一下。
楚渊本来还要说什么,听见这句,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自己去?”
楚落落点头,像在说今天去御膳房一样随意。
“落落去收玩具。”
洪天霸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住,萧遥风也抬头看了她一眼,神情复杂得很。
楚天风却没有立刻反对,只是低声问她。
“带几个人?”
楚落落想了想,伸出一根小指头,又收回去。
“一个也不带。”
楚渊盯着她看了半息,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散进眼底。
“那便依你。”
楚天林抬头,眉心动了动。
“父皇?”
楚渊把黑莲铁牌推回萧遥风面前,语气干脆。
“武林司整队,给落落备行囊,三日后上华山。”
洪天霸一听,立刻抱拳。
“臣这就去点人,先把华山沿线的江湖路子摸干净,谁敢在路上捣鬼,俺也去把他埋进石缝里。”
萧遥风也跟着起身,神色比来时更沉。
“臣即刻去联络各派掌门,让他们先稳住山上局面,等殿下到时,再看那黑莲圣君能嚣张到几时。”
楚落落把两只小手背到身后,站在高高的御案前,仰着脑袋看那块黑莲铁牌,像是在看一块刚到手的新点心模子。
“落落想要那个黑黑牌牌。”
楚渊失笑,伸手在她发顶揉了一下。
“给你拿着。”
楚落落这才满意了,转身就往外跑,红裙边在青砖上扫出一小道影子,铃铛叮叮当当地撞开了殿里的沉闷。
殿门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宫灯一盏盏亮起,照得廊下石阶泛着冷白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