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罢了,既然落落不想当,那这个担子,就还得你大哥来挑。”
凤仪宫里的灯火烧到二更。
这句话落下后,楚天风起身跪地。
“父皇,儿臣才疏,恐负天下。”
楚天林也跟着起身。
“大哥,你若才疏,满朝还能找出谁来?”
楚落落捧着甜酪碗,抬头看楚天风。
“大哥哥会打仗。”
楚天风看她。
楚落落又认真补了一句。
“还会挑鱼刺刺。”
林婉笑着把她的小碗扶稳。
“落落,这两件事不能放在一处说。”
楚落落歪头。
“都很重要呀。”
楚渊看着长子跪在灯下,摆了摆手。
“起来。今日是家宴,不定国策。”
楚天风却没有起。
“父皇若真有此意,儿臣恳请父皇慎之又慎。”
楚渊道:“朕会慎。”
楚天林道:“父皇,明日可召王首辅,张尚书,还有几位心腹重臣入御书房,先议内圈,再定早朝。”
楚渊看了他一眼。
“这话正合朕意。”
楚落落低头舀甜酪。
“那落落去吗?”
楚渊笑问:“你想去?”
楚落落想了想。
“御书房有点心吗?”
楚天林道:“有。”
楚落落又问:“要听大臣说好多话吗?”
楚天风道:“要。”
楚落落立刻摇头。
“那落落不去。落落要睡懒觉觉。”
林婉把她抱回怀里。
“你睡你的。”
楚渊看向楚天风。
“明日巳时,御书房议事。”
楚天风拱手。
“儿臣遵旨。”
楚天林也拱手。
“儿臣遵旨。”
次日巳时。
御书房里,龙涎香燃着,案上铺着几本奏折。
楚渊坐在御案之后。
楚天风立在左侧,楚天林立在右侧。
王安石,张武,礼部尚书周敬之,兵部几位要臣,户部几位清吏,都已入内。
众人行礼后,楚渊抬手。
“免礼。”
王安石拱手道:“陛下今日召臣等密议,可是为东海海防?”
张武立刻接话。
“若是海防,臣先说一句。神威号已验过海战,明州港四艘旗舰十日内下水。臣请拨银,扩造二十艘。”
楚天林看他。
“张尚书,你昨日在金库门前已经说过一回。”
张武腰板挺得很直。
“臣怕晋王殿下忘了。”
楚天林把袖中账册往前一摆。
“户部没忘。只是今日恐怕不是议船。”
王安石看向楚渊。
“陛下?”
楚渊手指落在御案上。
“今日议立储。”
御书房中一下安静。
张武的手按在笏板上,没再说船。
王安石俯身。
“此乃国本大事,臣等洗耳恭听。”
楚渊道:“昨夜家宴,朕与皇后,天风,天林,落落都谈过。”
周敬之抬头。
“陛下可是要立镇国神威大公主?”
张武看了他一眼。
王安石也看了他一眼。
楚天林眉心压了压。
楚渊没有发火,只道:“朕确曾有过此念。”
御书房里几名大臣交换了眼色。
楚渊继续道:“落落功盖朝野。北疆,南疆,西域,东海,处处都有她的功劳。若论神威,天下无人能及。”
张武点头。
“臣服。”
王安石道:“殿下于社稷有再造之功。”
楚渊道:“可落落不愿。”
周敬之低声道:“公主殿下年幼,许是尚不知皇位之重。”
楚天林看向他。
“周尚书,昨夜妹妹问了三件事。”
周敬之道:“哪三件?”
楚天林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皇帝能不能睡懒觉。”
御书房中有人压着咳。
楚天林又伸第二根手指。
“第二,皇帝要不要看许多奏折。”
张武低头摸了摸鼻子。
楚天林伸第三根手指。
“第三,皇帝能不能随时去御膳房拿鸡腿。”
王安石的胡子动了动。
周敬之一时接不上话。
楚渊看着众臣。
“落落说,她只愿护大华,护家人。谁欺大华,她便去打。打完回宫吃鸡腿。她不愿困在龙椅上。”
王安石拱手。
“公主殿下赤子之心,亦合天道。她以神威镇国,已是大华之幸。”
张武道:“臣是粗人,说句实在话。公主殿下若坐朝,臣等当然拜服。可她若不坐朝,只在外头压阵,大华更稳。”
楚渊看向他。
“为何?”
张武道:“陛下坐中枢,秦王掌兵,晋王理财,公主殿下镇四方。各司其职,国运才长。”
楚天林点头。
“张尚书今日难得说了句像样的话。”
张武瞪他。
“晋王殿下,臣平日说话也像样。”
楚天林道:“造船拨银时不像。”
王安石轻咳。
“陛下,臣以为,既公主无意,便当立长。”楚渊的目光落到楚天风身上。
楚天风垂手而立,玄色蟒袍压着金线,眉眼沉静。
楚渊道:“天风是朕长子。随朕征战多年。虎牢关前,他整军。京城之变,他拿周显。北疆之战,他随落落入匈奴王庭。南疆之战,他护中军。东海之战,他率武林司登船。”
张武立刻道:“秦王治军,臣最清楚。军中将士服他。”
王安石道:“秦王虽掌兵,却不骄。自新朝立国以来,从未插手户部工部之事,也从不越过陛下号令地方。此为德。”
周敬之道:“秦王殿下仪度端正,足为储君。”
楚天风上前一步,跪下。
“父皇,诸位大人过誉。儿臣虽有军功,可多赖父皇统御,妹妹神威,二弟筹粮。”
楚渊道:“朕今日要听你实话。若立你为储,你可担?”
楚天风抬头。
“若父皇命儿臣担,儿臣不敢退。”
楚渊道:“不是问你敢不敢退,是问你愿不愿为大华担。”
楚天风的手按在地上。
“愿。”
楚渊看向楚天林。
“天林。”
楚天林出列。
“儿臣在。”
楚渊道:“你呢?”
楚天林拱手,抬头看向楚天风。
“大哥为储,儿臣全力辅佐。”
楚渊道:“你可有半点不甘?”
楚天林笑了笑。
“父皇,儿臣每日看户部账册,工部图纸,已经从早忙到晚。若再把天下政务全压来,儿臣恐怕连饭都吃不上。”
张武低声道:“晋王殿下这是实话。”
楚天林转头看他。
“张尚书,你若少递几份造船折子,本王能多吃半碗饭。”
御书房里响起几声低笑。
楚天林又正色道:“大哥掌兵,行事稳,心胸正。儿臣管钱粮,管工造,最知何为位分。兄为兄,弟为弟。储位该大哥坐,儿臣只会替大哥把钱粮备足,把水利修好,把船造出来。”
楚天风看向他。
“二弟。”
楚天林道:“大哥不用多说。若日后有人拿我作文章,我先把账册拍他脸上。”
王安石拱手。
“晋王殿下此言,可安朝局。”
张武也拱手。
“臣附议。秦王殿下为储,晋王殿下辅政,公主殿下镇国,臣没有二话。”
周敬之道:“臣亦附议。”
其余重臣纷纷拱手。
“臣附议。”
“臣附议。”
“秦王殿下众望所归。”
“陛下圣明。”
楚渊听完,手掌落在御案上。
“好。”
楚天风仍跪着。
“父皇,儿臣有一请。”
楚渊道:“说。”
楚天风道:“若儿臣为储,仍请父皇准儿臣继续掌兵,直至海防成形,北境军制重整完毕。”
张武立刻点头。
“臣以为可行。军中刚改制,秦王殿下不能离。”
王安石道:“但储君掌兵,需设章程。”
楚天林道:“可由兵部拟章,军令经父皇批复,秦王执行。遇急战,黑龙令仍归父皇与落落调配。”
楚渊看向王安石。
“首辅觉得如何?”
王安石道:“稳妥。”
楚渊道:“那便这样。”
楚天风叩首。
“儿臣领命。”
楚渊看着他,眼中压着笑。
“起来吧。三日后早朝,朕正式宣布。”
楚天风起身。
楚天林走到他旁边,低声道:“大哥,以后你看奏折,我替你算钱。”
楚天风道:“你本来就在算。”
楚天林道:“那你以后不能嫌我啰嗦。”
楚天风道:“你少向我哭穷。”
楚天林道:“那要看张尚书少不少要船钱。”
张武立刻拱手。
“秦王殿下,晋王殿下,海防要紧。”
楚渊听着他们说话,脸色松了些。
王安石看着殿中兄弟二人,低声道:“陛下,楚家兄弟同心,社稷之福。”
楚渊点头。
“三日后,早朝由你先起草诏文。”
王安石道:“臣遵旨。”
楚渊又看向楚天风和楚天林。
“此事虽定,但朝堂之上,未必所有人都和你们想的一样。天风,天林,你们要有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