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落落说到做到。
从那天夜里起,影一跟着那个黑袍蛊师跑了整整七天。蛊师换了三个住处,城西搬城东,城东折城北,每一处只待一夜就走。白天不出门,入夜才从暗门离开,在屋脊和暗巷间穿行。
第六天深夜,蛊师走了一条从未走过的路线。绕了大半座京城,最终停在宣武坊一处三进大宅的后门外。
他敲了三短两长。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蛊师闪身进去。
影一趴在对面屋脊上盯了整整一夜。
蛊师没有再出来。
第七天傍晚,影一出现在楚落落寝殿。
“殿下,找到了。”
楚落落正坐在桌前吃烤鸡腿。她放下鸡腿,用帕子擦了擦嘴。
“在哪里里?”
“宣武坊,丝绸商人何庆年的宅子。蛊师进去后没再出来。属下观察了整整一天,何府大门紧闭,进出的只有采买的下人。”
“这个何庆年是什么人人?”
“京城丝绸商人,三年前从江南迁来,启动银两约五万。属下查了他在江南的旧底,他的生意根本不值这个数,那五万两来路不清。”
“南疆在京城的白手套套。”
“属下也这么判断。”影一顿了顿。“还有一个细节。何府后院地坪下面是空的,从地面砖缝能看到微弱灯光。”
“又是地下密室室。”
“是。蛊师此前每换一处只待一夜就走,唯独这一处待了一天一夜还没动。属下认为,这里是他在京城最后的老窝。圣女在不在里面属下不敢断言,但可能性极大。”
楚落落跳下凳子,把吃了一半的鸡腿包好放在桌上。
“影一一,你手里能调多少暗鸦?”
“京城可用精锐,十二人。”
“够了够了。今晚子时时,你带十个暗鸦把何府围住。前门后门侧门,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去。”
“属下明白。殿下要从正门进?”
“不用正门门。落落自己进去。”
“殿下一个人?蛊虫数量未知,属下请求随行。”
“蛊虫多多,别人进去会被蛊咬。”楚落落活动了一下手指。“落落不怕。”
影一沉默了一息。
“属下领命。子时,宣武坊何府。”
影一走后,楚落落站在寝殿中央,闭上眼睛。
掌心深处的灼热安安静静地蛰伏着,随时可以喷涌而出。
她睁开眼,回桌上把剩下的鸡腿吃完了。
子时。
宣武坊何府后巷。
十个黑色身影无声贴上何府四面围墙。影一站在后门对面屋脊上,手中捏着暗器,目光锁定门缝处。
楚落落站在他身旁。
“落落进去了了。里面动静再大大,外面不用管。”
“是。”
身形一闪。楚落落消失在了影一的视线里。
空间跳跃。
她出现在何府后院地坪上。四下无声。她蹲下来,掌心贴在砖面,感知到了地下约一丈深处的气息。
至少三个活人。
还有密密麻麻的微小生命波动。蛊虫。大量蛊虫。
后院角落杂物堆后面有一扇被遮掩的地窖门。她掀开杂物,推门走下石阶。
灯光从石阶尽头透上来,暖黄色,摇晃不定。
石阶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地下密室。四壁挂着厚黑布,角落排列着十几只陶罐,罐口封着蜡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甜气味。
密室正中摆了一张红木桌案。案后坐着一个女人。
二十五六岁。一头黑发垂到腰间。皮肤白得发光,穿着窄袖暗红长裙,领口绣了银色蛇纹。五官生得极好,眉眼之间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媚。
她面前摊着十几只小玉瓶,右手捏着银针,往一只瓶里挑弄什么。
黑袍蛊师站在她身后两步远,低眉顺眼。
“圣女大人,陆文那边的控蛊蛊种已经交了。但属下拿不准他能不能接近皇帝茶水。”
女人没抬头,声音低柔,带着南疆口音。
“急什么。一次不成还有下次。那位贵人说了,半年之内办妥便可。”
“属下明白。只是京城近来查得紧,瘟疫之后朝廷对水井和食物都加了监管,属下担心再起事端会暴露行迹。”
“密室被发现之后不是已经撤干净了?朝廷查了几天也没找着人,他们的本事,不过如此。”
女人放下银针,端起桌上小瓷杯抿了一口。
“倒是那个大华小公主有些意思。三岁半的娃娃,能在瘟疫里救活六千来人。我倒想见一见她。”
蛊师低声道:“圣女大人不可大意,那个小公主不好对付。”
女人笑了一声。“三岁半的奶娃娃,能不好对付到哪里去?”
楚落落站在石阶最后一级台阶上,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再藏着。
小脚迈过台阶,踩在密室地面上。脚步声清脆,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扎耳。
女人和蛊师同时抬头。
他们看到一个三岁半的小女娃,杏黄小衣裳,冲天揪,白白嫩嫩,站在密室入口处。
女人手里的瓷杯端在半空,停了两息。“你是谁家的小孩?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楚落落歪了歪小脑袋。
“落落就是你说的那个三岁半的奶娃娃。”
女人的表情变了。
蛊师反应比她快。手腕一甩,袖口射出三枚暗紫色小蛊虫,直扑楚落落面门。
楚落落站在原地没动。
三枚蛊虫飞到面前一尺,撞上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屏障,啪啪啪炸成紫色汁液,溅落在地。
空间壁障。
蛊师的脸白了。
女人站起来,十指指甲同时变成暗紫色,手按在桌案上。
“你就是楚落落?”
“嗯。你就是圣女女?”
月萝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来得好。我刚说想见你,你就自己来了。”
她十指朝两侧摊开。
密室角落十几只陶罐的蜡纸同时裂开,密密麻麻的虫潮从罐口涌出来。黑压压一片沿着地面和四壁蔓延过来,数量过百。
楚落落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蠕动的虫潮。
“好多虫虫。”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白金色火焰从掌心升腾起来。没有烟,没有声响。火焰安静地在她掌心跳动着,将整间密室照得通亮通白。
那些蛊虫爬到距离楚落落三尺的范围内,虫身开始冒烟。再近一尺,直接燃烧。
楚落落挥了一下手。
白金色光芒从掌心扩散开去,席卷了整间密室。所有蛊虫,地上的,墙上的,罐子里还没来得及爬出来的,在光芒触到的那一刻,烧成了灰。
一只不剩。
月萝的笑没了。
她退后两步,右手急抬至额前,食指中指并拢,口中急促念了一串南疆咒语。
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金色蛊虫从指尖射出,速度极快,直扑楚落落额心。
迷心蛊。
楚落落大眼睛盯着那只金虫飞到面前。
两根手指虚空一捏。
空间之力在指尖汇聚。
金色蛊虫在距她额头半寸处被无形力量锁住了,挣扎了不到一息,虫身从中间裂开,碎成粉末散落在地。
月萝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转身要往密室深处暗门跑,脚刚迈出一步,整个人被钉在原地,身体动弹不得。
空间禁锢。
楚落落走到她面前,仰头看着这个连自己膝盖都够不到的圣女。
月萝低头看着小女娃,嘴唇发颤。“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楚落落没理她。她转身走到红木桌案后面,翻了翻桌上散落的信件和竹简。
信件上反复出现四个字:北方贵人。
落款全是同一个名字:乌曼。
万蛊寨寨主,月萝的师父。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里夹了一幅小像。
画中人面容清秀,穿着锦袍,下巴抬得极高。
楚落落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
前朝废太子,周显。
她把信和小像都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回月萝面前。掌心向上翻了翻,白金色火光在她掌心里跳了跳,映在月萝的瞳孔中。
“圣女姐姐。”楚落落的声音奶声奶气的。“落落问你的事,你好好回答答。不然落落的火火,比蛊虫还不讲道理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