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的是有人放的的,落落要找到他他。”
这句话从三岁半的奶娃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和夜风一起散进了城南的火光里。
楚天林没有再问。他转身对身边的亲卫下了一道命令,声音压得极低。
“永安坊和通济坊最早发病区域的水井,全部封锁。井水各取三桶送太医院化验。从现在起,疫区所有饮用水由京营从城北运入,任何人不得再饮用井水。”
亲卫领命飞奔而去。
楚落落又扯了扯楚天林的袍角。
“二哥哥哥,让影一来找落落落。”
楚天林蹲下来。
“影一?你要做什么?”
“查坏人人。”楚落落说完这三个字,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她从怀里掏出一把葡萄干,数了三粒塞进嘴里。
楚天林看着她吃葡萄干的样子,心里一阵翻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把妹妹抱起来放回马车上。
“我让影一天亮前去找你。你先回宫。”
“嗯。”楚落落靠在马车的软垫上,揉了揉眼睛。“二哥哥哥也要小心心,别碰那些水水。”
马车在禁军的护卫下往皇宫方向驶去。
楚落落没有睡。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在飞速翻动末世时代的记忆。
上吐下泻,高烧不退,传播极快,三个时辰三千人。
如果是自然发生的瘟疫,传播速度不会这么均匀。
如果是水源污染,发病区域应该以水源为中心呈放射状分布。
永安坊东头重,西头轻。通济坊靠河重,靠山轻。
水往低处流。
东头和靠河的位置,是地势低的那一侧。
地下水的流向。
有人把东西投进了上游的水源里,毒物随着地下水向低处渗透,地势越低的区域,浓度越高,发病越重。
楚落落的小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马车停在宫门口时,一个黑色的影子已经蹲在了宫墙的阴影里。
影一。
楚落落掀开车帘,朝那个方向招了招手。
影一无声地落到马车旁边,单膝跪地。
“属下在。”
“影一一,查一件事事。”
“殿下请讲。”
“城南永安坊和通济坊,最早发病的那些百姓姓,在发病之前三天天,有没有陌生的人人到过那里里。卖东西的的,修井的的,路过的的,什么人都查查。”
影一没有问为什么。
“属下明白。”
“还有有。”楚落落又想了想。“查查那几口井最近有没有人动过过。井盖盖,井壁壁,井底底,都看看看。”
“属下即刻去办。”
影一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楚落落跳下马车,迈着小短腿进了宫。
她没有去寝殿,而是拐了个弯,躲进了御花园角落的那个假山后面。
左看看,右看看。
一闪身,进了空间。
空间内部,灵药园里那些刚种下去的种子已经冒出了嫩芽。血参的芽是暗红色的,冰莲的芽是淡蓝色的,紫芝的孢子还在土里没露头。
冰莲长得最快,已经有半尺高了。
楚落落蹲在灵药园边上,伸手摸了摸冰莲的叶片。凉丝丝的,脉络清晰。
“快点长长。”她小声嘟囔。“外面的人等着呢呢。”
她在灵药园边上守了大约一个时辰,看着冰莲一寸一寸地拔高,从半尺长到一尺,再从一尺长到两尺。叶片从嫩蓝变成深蓝,茎秆由软变硬。
还不够。
冰莲完全成熟至少还要半天。血参和紫芝更慢,得明天。
楚落落站起来,从药品山里又搬了十箱退烧药和消炎药出来,堆在空间入口附近。等出了空间就直接送去太医院。
她出了空间,天已经大亮了。
太和殿。辰时。
楚渊的脸色比昨夜更沉。
楚天林跪在殿中,手里的急报还在滴墨。
“父皇,截至辰时,城南发病人数已破六千。死亡二百三十一人。比昨夜翻了一倍。”
张武的嗓门压不住了。
“才一夜!怎么会翻这么快!”
楚天林没有看他。
“昨夜封锁之前,已有数百百姓从城南逃往城北和城东。今晨城北开始出现相同症状的病患。”
楚渊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叩了三下。
“扩散了。”
“是。”
殿内安静了一息。
刘仁和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他是被两个太医搀着走进来的,脸色比昨夜更差,走路都打晃。
“陛下,公主殿下给的那些白色药片有效!服药之后,病人的高烧和呕吐都得到了控制。但老臣要禀报一件事。”
他咳嗽了两声,声音有些哑。
“那些药片只能缓解症状,不能杀灭病根。停药之后,症状会在两个时辰内复发。而且老臣发现,部分重症患者对药片的反应越来越弱。”
楚渊看了他一眼。
“你的脸色也不对。”
刘仁和的嘴唇动了一下。
“老臣无碍。昨夜受了些风寒,不妨事。”
他又咳嗽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沉了几分。楚落落站在龙椅旁边的小凳子上,一直看着刘仁和。
她没有拆穿他。
“爹爹爹。”
“嗯?”
“调全国的药药来京城城。退烧止泻的常用药药,有多少运多少少。落落那边的药药也快了了,但是不够全给给,要先给病得最重的人人。”
楚渊点了点头。
“传旨,全国各府州县太医署,将库存退烧止泻药材即刻起运京城,沿途驿站加急传递,不得延误。”
楚天林站起来。
“父皇,粮食也要准备。疫区百姓被隔离后断了生计,吃喝全靠朝廷供给。臣请旨开放城东皇家粮仓,每日向疫区供应口粮。”
“准。”
楚天风从殿外大步走进来。他在城南守了一夜,铠甲上沾着灰尘。
“父皇,城南封锁线已经全部拉好。但有一个情况,臣必须禀报。”
“说。”
“今晨有三批百姓试图冲破封锁线逃出城南,被京营拦住了。其中一批人当中有人持刀伤了两名士兵。臣下令将闹事者全部拿下收押,但百姓的情绪非常不稳定。他们说在里面等死不如出去碰运气。”
楚渊的指节叩在扶手上,一下一下。
“告诉他们,朝廷在想办法。粮食和药都在运来的路上。谁再冲封锁线,就地收押。”
“是。”
楚天风犹豫了一下。
“父皇,还有一件事。落落昨夜让臣查城南水井。臣今晨让刘院判的人查了最早发病区域的三口井。”
他停了一下。
“井水里有东西。”
整座太和殿安静了。
刘仁和抬起头。
“回陛下,老臣的人在三口井的井水中都发现了一种不明物质。沉淀在井底,无色无味,混在水中肉眼看不出来。老臣初步判断,这种物质不是天然形成的。”
张武的声音劈了过来。
“有人投毒?!”
楚渊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但殿内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从龙椅方向压下来的沉重。
“查。”楚渊的声音只有一个字。“给朕查清楚。”
楚天风抱拳。
“儿臣已经在办了。落落昨夜让影一去查了。”
楚渊看向龙椅旁边小凳子上的女儿。
楚落落正在啃一块干粮。她的小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落落。”
“嗯?”
“你昨夜就猜到了?”
楚落落嚼了两口干粮,咽下去。
“不是猜猜。是看出来的的。病得重的地方方和病得轻的地方方,分得太整齐了了。自己长出来的病病,不会分得这么整齐齐。”
楚渊看了她三息。
“你的药,什么时候能好?”
“今天晚上上。”楚落落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批批,能治几百个人人。”
“够吗?”
“不够够。但是能续上上。第二批明天天,第三批后天天。越种越多多。”
楚渊坐回龙椅上。
“好。”
朝会散了之后,楚落落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她自己走回了寝殿,关上门,钻进空间。
灵药园里,冰莲已经长到了三尺高。
叶片完全展开,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光泽,花苞还没打开。
血参的嫩芽长到了半尺,暗红色的茎秆粗壮有力。
紫芝的孢子终于破土了,露出一小片紫色的菌盖。
楚落落蹲在灵药园边上,一动不动。
她在等。
殿外的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她不知道外面过了多久,空间里没有天色的变化。
冰莲的花苞一点一点地膨胀。
终于,花苞裂开了。
一朵淡蓝色的花,在灵药园的温热土壤上绽放。花瓣薄如蝉翼,散发出一股清冽的凉意。
楚落落伸手摘下那朵花。
花瓣触手冰凉,里面蕴含的生命力顺着指尖涌进她的感知。
浓烈。纯粹。
一朵冰莲花,研磨成粉,配上灵泉水,足以治愈至少三百人的高烧和体内的毒素。
五株冰莲,第一株已经开花了。其余四株的花苞也在膨胀,再过两三个时辰就能全部成熟。
楚落落把那朵冰莲花小心地放在掌心,站起身。
她的小脸上露出了入夜以来第一个笑。
“够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