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风捏着那封锦帛信函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是气的。
他站在凤仪宫的殿门口,身后是母亲抱着妹妹哭泣的声音,眼前是那张锦帛上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
每一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让人浑身发寒。
割让燕云十六州,岁贡白银百万两,丝绸十万匹,求匈奴出兵踏平大华,助周氏复国。
落款:周朝礼亲王叩首百拜。
楚天风深吸一口气,将信函揣入怀中,大步走向御书房。
他没有等到第二天早朝。
这种事,一刻都不能耽搁。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楚渊刚从凤仪宫回来,龙袍都没换,正坐在龙案后面揉太阳穴,脸上还残留着被林婉训斥后的心虚。
楚天风推门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将那封锦帛信函高举过头。
“父皇,此物从匈奴单于王帐中搜出,落落亲手带回来的。”
楚渊看了儿子一眼,伸手接过信函展开。
头三行看完,他的脸从正常变红。
中间几行看完,红色褪去变成了纸一样的白。
最后几行看完,白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铁青,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炸裂的声音。
楚渊的手开始抖,抖得那张锦帛哗哗作响。
他把信函拍在龙案上,力气大得震翻了砚台,墨汁溅了半张龙案。
“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磨碎牙齿的声音。
“朕留了他一命,贬为庶民,发配守陵,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楚渊猛地站起来,龙椅被他撞得后退了一尺,虎目中杀意沸腾。
“他就是这么报答朕的?引狼入室,卖国求荣,要拿燕云十六州和百万百姓的命去换他周家的破烂皇位!”
楚天风跪在地上没有抬头,沉声道,“父皇,燕云十六州一旦割出去,北方再无屏障,匈奴铁骑可以长驱直入,直抵黄河,届时整个中原都将沦为草场。”
“朕知道!”楚渊一拳砸在龙案上,案面裂开一条缝。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传王安石,传张武,即刻来御书房,不许惊动其他人。”
“是!”
一炷香后,王安石和张武先后赶到。
两人都是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衣裳穿得歪歪扭扭,头发来不及束好就跑来了,进门看到楚渊那张能杀人的脸,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楚渊什么都没说,把那封信函推到了二人面前。
王安石拿起信函,凑到烛火前看了两行,老迈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张武赶紧扶住他。
“逆贼!千古逆贼!”王安石的声音像是破了的风箱,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淌下来,“老臣三朝为官,见过贪官,见过昏君,却从未见过如此丧心病狂之辈!割让国土,引外族屠戮同胞,他周家的祖宗九泉之下都会被他气活!”
张武接过信函扫了一遍,脸直接涨成了猪肝色,一把将信函拍回龙案上。
“陛下!末将只有一句话,杀!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杀是要杀的。”楚渊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铁,“但朕要先查清楚,这封信是什么时候送到匈奴的,死士营有多少人,走的哪条路,朝中还有没有他的暗桩。”
楚天林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门口听完了全程,此刻开口道,“父皇,儿臣建议立刻派人封锁皇陵,将礼亲王及其族人全部押解回京,同时在通往北境的所有驿道上设卡盘查,追缉死士营残余。”
几个人围着龙案争论了起来,有说先审后杀的,有说直接灭族的,有说要顺藤摸瓜先查暗桩的。
谁都没注意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御书房。
楚落落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睡袍,头上的冲天揪有点歪了,一只手里攥着不知从哪弄来的糖葫芦,另一只手揉着眼睛,看起来是刚睡醒被吵醒了。
她踮着脚尖爬上了龙椅的扶手,坐稳了,开始啃糖葫芦。
嘎吱,嘎吱。
殿内争论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坐在龙椅扶手上啃糖葫芦的小奶娃身上。
楚落落感受到了目光,抬起小脑袋,歪了一下头,看着那群脸色各异的大人。
“你们,好吵吵。”
楚渊无奈地看着女儿,“落落,这是大人的事,你先回去睡。”
楚落落没动,咬下一颗山楂吞掉,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龙案上摊开的信函。
她当然知道上面写了什么,那是她亲手从匈奴王帐里翻出来的。
“爹爹。”
“嗯?”
“坏人,不杀杀,还留着过年年?”
这句话奶声奶气,语调软绵绵的,可落在殿内每一个人耳朵里,却重得像一记闷锤。
张武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公主殿下说得对!还查什么查,直接杀!他敢卖国,就该灭族!”
王安石擦了擦眼泪,痛苦地闭上眼睛,缓缓点了点头,“老臣附议,此等大逆之罪,不诛不足以正国法,不杀不足以安民心。”楚渊沉默了一息,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楚落落啃完了第二颗糖葫芦,慢吞吞地补了一句。
“他的钱钱,也归落落。”
殿内的气氛微妙地松动了一瞬,楚天风嘴角抽了一下,张武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楚渊没有笑,他的眼神反而更沉了。
这个三岁半的女儿,对敌人的态度从来没有半分孩童的犹豫。
“传旨。”
楚渊站起身,声音如铁。
“礼亲王一系,满门抄斩,即刻执行。死士营全国通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彻查朝中前朝余孽暗桩,但有勾连,一律严办。”
“另,此国书昭告天下,让天下人都看看,周氏余孽想对他们做什么。”
“遵旨!”
王安石和张武领旨而去,楚天风和楚天林也跟着退了出来,去安排具体事宜。
御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父女两人。
楚落落还坐在龙椅扶手上,糖葫芦已经啃到了最后一颗。
楚渊站在龙案前,背对着女儿,许久没有说话。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他高大的影子。
“落落。”
“嗯?”
楚渊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女儿,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他的目光从女儿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上,缓缓移到了她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里。
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到像是能看穿世间一切。
他突然想到了很多事情。
宝库被盗那天,他查了所有人,查遍了全府,一无所获。可他始终记得一个细节,一个他刻意忽略了很久的细节。
宝库门锁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手印。
“落落。”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怕惊走一只小鸟。
“爹爹当年在将军府的时候,宝库一夜之间被搬空了,金银珠宝、地契房契、古玩字画,全都不见了。”
楚落落啃糖葫芦的动作停了。
“那件事,朕一直没查出来是谁干的。”
楚渊蹲下身子,和女儿平视,虎目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我们之前造反的银钱,却从你的空间里面拿了出来。落落,那个人是你吧”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夜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楚落落手里最后一颗糖葫芦举在嘴边,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先看天花板,再看地板,最后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棍子。
然后她抬起头,对上了爹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