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客栈门口。
客栈不大,有两层,底下吃饭,上头住人。
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被雨浇得没了脾气,湿漉漉的垂着,光晕散开,朦朦胧胧的。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发顶秃,眼圈黑。
他坐在柜台后头,听见门外的动静抬头一看,嚯……好些个带刀人马。
他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搓着手迎到门口。
“客……客官,你们这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啊?”
“住店。”沈煜率先翻身下马,缰绳往后一扔,亲兵一把接住,“你们这里还有几间空房?”
掌柜的看着外面人多,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小店地方小,只剩下六间空房了。客官要是不嫌弃,几个人挤挤住一间也能住下。”
沈煜回头扫了一眼马车和身后那些亲兵。
“行,掌柜的安排吧。”
掌柜的赶紧招呼伙计来帮忙,伙计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黑黑瘦瘦的,手脚倒是麻利。
赵铁柱带着几个亲兵把马车围了,确认四周没有异常,才退到一边。
沈煜走到马车跟前,敲了敲车壁。
“夫人,到了。”
帘子掀开,春桃先从车上跳下来,站稳了,回身把方安抱下来。
方安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眼睛,缩在春桃怀里,不说话。
江怀瑾自己跳下来,站在地上,腿有些麻,晃了一下站稳了,转身去扶江凝月。
江凝月下了车,站在地上,腿也有些软,扶着江怀瑾的肩膀站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林氏跟在后面,是沈文斌扶下来的。
“你没事吧?”江凝月偏头看她。
“没事。”林氏摆摆手,“就是胸口还有点疼,缓一缓就好了。”
掌柜的把门打开,让伙计去烧水,又亲自掌灯,领着他们上楼。
客房在二楼,一共六间,沿着走廊排开。
沈煜和江凝月一间,林氏单独一间,春桃带着方安一间,江怀瑾、沈文斌和他们师傅老马一间,赵铁柱和周青书一间,剩下几个亲兵挤一间。
门是木头的,门板薄,隔音不好,走廊上有人走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
被褥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有一股皂角的味道,闻着倒是不难闻。
床不大,木板铺的褥子,不算厚,坐上去硌得慌。
伙计把热水提上来了,一桶一桶的,倒进木盆里,热气腾腾的。
春桃端着热水进了江凝月的屋,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去。
“夫人,先擦把脸。”
江凝月接过去,敷在脸上,热乎乎的,舒服了些。
她擦了脸,又擦了手,帕子敷在手背上,肿着的地方又疼又热,敷了一会儿才拿下来。
春桃又端了一盆热水送到林氏屋里。
沈煜没在,江怀瑾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是伙计刚熬好的。
“娘,喝姜汤,驱驱寒。”
江凝月接过去,喝了两口,辣的直皱眉,又喝了几口,递给他。
“你也喝。”
“娘,我已经喝过了。”
江怀瑾把碗从他娘手里接过来,放在桌上。
娘俩说了几句话,江凝月看时候也不早了。
“回去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江怀瑾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把门带上。
楼下,赵铁柱带着亲兵把客栈前后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才在门口和院子里布置了岗哨,轮班守着。
沈煜坐在一楼大堂里。
赵铁柱从外头进来,走到他跟前。
“侯爷,都布置好了。人关在客栈后头的柴房里,派人守着了。”
“嗯。”
沈煜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侯府这边,自从碧桃回来报信说大夫人被抓了,沈煜一听就知道是魏忠于干的。
沈煜带亲兵走了之后,侯府里的人就一直等着。
老夫人坐在福寿堂里,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捻了一圈又一圈。
“怎么还没回来?”她念叨了一句,又念叨了一句,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坐下没一会儿又站起来。
“老夫人,您别急,”周嬷嬷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侯爷带了那么多人去,肯定能把夫人和二夫人接回来的。”
兄妹三人早就被茶叶铺子的掌柜送回府了。
东安院。
沈文杰和沈文修俩兄弟在堂屋里挨着坐,谁也不说话。
月儿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口水糊了一袖子。
沈烨坐在兄弟俩对面。
他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已经睡着的小女儿,站起来,弯腰把人抱起来就往后院走。
沈文杰和沈文修哥俩屁颠颠的跟在他爹后头。
沈烨抱着女儿,把她放在床上,弯腰给她脱了鞋,又拉过被子盖身上,弄妥帖了才转身出来。
沈文杰还站在门口,看着从妹妹屋里出来的爹。
沈烨知道他想说什么,伸手在大儿肩膀上拍了拍,“杰儿……你带着弟弟去睡吧,睡着了明天一早起来,你娘就回来了。”
沈文修从他哥身后探出来,仰着脸看着沈烨。
“爹,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沈烨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爹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沈文修想了想,好像确实没骗过他们。
顶多是说话不算数,但那不叫骗。
“爹,那我和哥哥去睡了哦。”沈文修拉了拉哥哥沈文杰的袖子。
沈文杰被弟弟拉着袖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烨一眼:“爹,您也早点睡。”
“嗯。”
沈烨看着两个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才收回目光。
下过雨的夜风吹的人,凉飕飕的打了个寒颤。
他在院子站了一会儿,才抬脚往福寿堂去了。
福寿堂里,灯还亮着。
方氏那边先前就得了消息,从西宁院赶过来,一直都陪在老夫人身边。
“母亲,您别急,大嫂二嫂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