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晚了。
祝兰若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没再说话。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往南边去了。
消息传到侯府,江凝月正在用午膳。
春桃从外头进来,小声说:“夫人,祝太傅一家今儿个离京了。”
江凝月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咽下去。
“知道了。”
吃完饭江凝月就带着春桃去玉鸣院转转,沈玉娇的伤养的也了好几天,身上的青紫散了,后脑勺的肿包也消了。
叫来孙大夫看了看,号了脉,说她底子好,恢复得快。
沈玉娇看着她欲言又止,想必是也已经听说了祝太傅一家子都离京的消息。
“有话就说。”
“母亲,”沈玉娇的声音又小又闷,“祝家……真的走了?”
“嗯,走了。”
沈玉娇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你舍不得了?”
“谁舍不得了!”沈玉娇声音拔高了半个度,然后又低下去,“就是觉得……以前她欺负我时候,我恨她恨的要死。现在她走了,我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江凝月看了她一眼。
“行了,人走都走了,你就别想了。现在身子养好了继续读书学规矩,把之前落下的都补上。”
“是。母亲。”
江凝月坐了一会儿就出来了,有点小困,她得回去午睡。
周府。
周延躺在床上,将外面的丫鬟叫进来问:“夫人呢?”
丫鬟低头回话:“夫人在院里歇着呢。”
“在院里歇着?她这两天出去过没有?”
“没……没有”丫鬟如实回答。
周延摆摆手让丫鬟出去了。
柳婉确实没出去,但她也没来周延屋里。
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每次来,周延都盯着她看,看得她浑身发毛。
柳婉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是今早有人从角门缝里塞进来的。
上头只有一行字:明日,老地方。
柳婉把纸条烧了。
纸灰飘落在地上,她用脚碾了碾,碾成灰,碾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江凝月从玉鸣院回来就午休,一觉睡到天快黑了。
晚上江凝月睡不着了,不是失眠,是白天睡多了。
这下好了,躺在床上跟烙饼似的翻来覆去。
她索性不睡了,坐起来穿好衣裳。
外面月黑风高的,适合杀人放火,她不杀人放火,她是善良的美妇人一个。
她穿上鞋,披了件披风,在桌上写了个小纸条揣袖子里,推开窗翻了出去。
不是她不想走门,是走门会惊动春桃,春桃一惊动就咋咋呼呼的,到时候全院子都知道夫人大半夜翻墙出去了。
她又不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是睡不着出去逛逛,顺便看热闹不嫌事大再搞点事情罢了。
穿廊去北墙底下,活动活动手脚,踩着突出来的砖缝,翻了上去。
骑在墙头上,夜风吹过来,凉嗖嗖的。
她吸了一口气,跳了下去。
侯府外头的巷子黑漆漆的,她沿着墙根走了一段,拐进另一条巷子。
刚拐过去,就听见前头有动静。
不是走路的声音,是拳脚声。
闷闷的,带着风声。
江凝月脚步慢下来了贴着墙根往前走了几步,探头一看。
巷子深处,两个人影缠斗在一起。
一个穿黑衣,一个穿灰衣,打的难解难分。
灰衣那个,身形看着眼熟。
她眯眼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
老马。
穿黑衣的,蒙着面身手不差,拳拳到肉,招招都往要害上招呼。
老马不慌不忙,拆一招还一招,打得游刃有余。
江凝月靠在墙根底下,双手抱胸,看着他俩打。
看了一会,老马一掌拍在黑衣人胸口上,黑衣人闷哼一声,往后飞出去好几步,摔在地上,身上背着的一把箭掉了,骨碌碌的还从黑衣人身后的箭筒里颠出来几个箭矢。
他来不及捡起来,看了一眼,一脸肉身疼的爬起来就跑。
老马没追,站在原地,拍了拍身上的灰。
“好看吗?”
江凝月从墙根底下走出来,笑了一声。
“挺好看的,你这身手,说实话当个车夫真的是大材小用了。”
老马转过身,一点点的月亮光照在他脸上,表情淡淡的。
“夫人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你不也没睡吗?”江凝月回道。
老马没接话。
江凝月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从上次太禅寺,她就知道老马不是一个普通的车夫,是什么人她也一直没问。
“还能是什么人,侯府的车夫罢了。”
江凝月:“……”
说了跟没说一样,既然不说那就算了。
他有秘密,她也有。
只要不是害她的,她也不会去刨根问底。
再说了他想说了自然会说的。
“既然都睡不着,那就一起去逛逛吧。”江凝月拍了拍手上的灰,“京城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大半夜还开门的那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马沉默了片刻。
“有。”
老马将地上掉的箭捡起来,背在身上,主要是一看就是个好东西,扔了可惜。
然后带着她七拐八拐,穿过了好几条街。
越走越偏,越走越暗。
江凝月跟在后头,也没问去哪儿,终于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了。
门不大,看着跟普通住家没什么区别,门口也没挂招牌。
江凝月从怀里摸出块黑布,把黑布系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
老马抬手敲了三下,停,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里头探出一张脸,满脸横肉,看了老马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江凝月。
“谁?”
“自己人。”
门开了。
里头是一条窄楼梯,往下走,越走越亮,越走越吵。
到了底下,豁然开朗。
一个大场子,大得能容下好几百人。
中间一个擂台,四周围满了人,喊声震天。
擂台上两个人正打得火热,一个光头,一个长辫,拳拳到肉,打得满脸是血。
江凝月眼睛亮了。
“地下拳场?”
“嗯。”
老马带着她找了个角落站好。
场子里什么人都有,有穿绸缎的,有穿短褐的,有戴着帷帽的妇人,也有蒙着脸的汉子。
没人多看她一眼,大家都忙着看擂台上的输赢。
光头一拳砸在长辫脸上,长辫往后踉跄了两步,嘴角的血甩出去老远,溅在前排观众的衣裳上。
被溅了一脸血的那位不但不恼,反而兴奋得直拍手:“好!打得好!”
江凝月嘴角抽了抽。
这地儿的观众,比擂台上的人还疯。
第二场上来的是个瘦高个,看着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能倒。
对面是个矮壮的汉子,胳膊比瘦高个的大腿还粗。
江凝月扭头看老马:“这怎么打?”
老马没说话。
锣声一响,矮壮汉子一拳砸过去,瘦高个侧身一让,跟条泥鳅似的滑到汉子身后,一掌劈在他后颈上。
汉子晃了晃,扑通一声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疯狂的喊声。
江凝月鼓掌鼓得手心都红了。
好看。
第三场,第四场。
一场比一场精彩,一场比一场血腥。
江凝月看得津津有味,还不时跟老马点评两句。
终于散场了。
“走吧,回去了。”
江凝月跟着老马从地下拳场出来,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两人沿着巷子往回走,到周府后巷,江凝月忽然停下来。
站在墙根底下,抬头看了看墙头,往后退了几步,助跑,蹬墙,三两步就翻上了墙头,江凝月在墙头上低头看老马。
“上来。”
老马嘴角抽了一下,跟着翻了上去。
两人蹲在周府墙头上。
远处有几盏灯笼,晃晃悠悠的,是巡夜的家丁。
江凝月数了数,隔一会儿过去一个,间隔不算短。
“走。”
她从墙头上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没发出多大动静。老马跟在后头,落地比她还轻。
两人沿着墙根往前院摸。
周府的布局,江凝月熟得很。
原主在这里住了好几年,哪条路通哪儿,哪个院子住着谁,她闭着眼睛都能走。
前院有灯,她带着老马从侧面绕过去,贴着墙根走,经过一扇月亮门的时候,前头传来脚步声。
江凝月一把拽住老马,闪身躲进旁边的假山后头。
两个家丁提着灯笼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说话。
两人说着走远了。
江凝月从假山后头出来,继续往前走。前面就是周延住的院子。
二人找高处,盯着周延院里的窗户。
江凝月从袖子里摸出她先前写好的纸条,伸手将老马背在身后的箭要过来,把纸条子往箭杆上绑。
江凝月拉弓搭箭,弓弦绷紧,箭尖对准窗户,松手。
“笃”的一声,箭钉在周延睡这屋的窗户上。
“快走。”
做了坏事的二人赶紧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