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头赶紧把人请进去,自己一溜烟跑进去报信。

    公子不在家,老刘头就去找老爷。

    江扶正在书房看书,听完老刘头结结巴巴的禀报,放下书,站起来往外走。

    前院里,一个白白净净的中年太监提着灯笼站着,光照在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扶拱了拱手:“这位公公,怎么称呼?”

    李公公不咸不淡地打量了他一眼。

    这就是顺天府尹江明远?

    这人倒是比想象中老了些,看着得有五十了。

    “咱家姓李。”

    “李公公。”

    李德全也拱了拱手,不冷不热:“江大人,咱家奉德妃娘娘之命,接六殿下回宫,殿下在府上叨扰了。”

    江扶微微一顿,随即笑道:“李公公客气,六殿下在府上,并无叨扰。”

    “江大人,”李德全笑了笑,客气又疏离,“咱家多嘴问一句,六殿下获救,顺天府该把人送进宫里才是。怎么接到您自家府上来了?这规矩上……咱家见识少,倒是不太明白。”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直白。

    你一个顺天府尹,把皇子往自己家领,想干什么?

    江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东厢房去了。

    李德全站在原地,灯笼光晃了晃,他的脸色也跟着暗了几分。

    “干爹,”身后的小太监凑上来,压低声音,“这江大人怎么话都不说一句就走了?”

    李德全没吭声,眉头拧了个疙瘩。

    他在宫里当差二十多年,什么脸色没见过?

    可像这样不软不硬直接把人晾在这儿的,还真不多见。

    顺天府尹,正三品,搁外头是够瞧的了,可在宫里人跟前,不说点头哈腰,好歹也该客客气气。

    这位倒好,连句场面话都懒得敷衍。

    李德全把两手拢进袖子里,冷笑了一声。

    行,架子大。

    等回了宫,看德妃娘娘问起来,你这架子还端不端得住。

    江扶走到东厢房门口,敲了敲门。

    “凝月,宫里来人了。”

    门开了。

    江凝月站在门口,衣裳已经换过了,头发也重新挽过。

    “谁来了?”

    “宫里的李公公,德妃娘娘派来接殿下的。”

    江凝月往门外看了一眼,转身进了屋。

    东方子实躺在床上,裹着被子,只露出半张脸。

    周怀瑾睡在他旁边,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

    江凝月走到床边,把东方子实的被子掀开一个角。

    “起来了。”

    东方子实哼唧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又卷回去了。

    江凝月皱眉,伸手把他连人带被子拉起来,东方子实坐在床上,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舅母,你要干什么啊?”

    “你母妃派人来了,要接你回去。”

    她说着从床尾拿过一套干净衣裳,是大嫂周芸先前送过来的,这是江文博以前没穿过几次小了的半新衣裳。

    一件月白色的小中衣,一件靛蓝色的小袍子。

    东方子实胳膊伸,胳膊弯,脑袋从领口钻出来。

    袍子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江凝月给他往上卷了两道。又把他从床上拉下来,穿好袜子穿好鞋子。

    “走吧。”她拉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东方子实回头看了一眼周怀瑾。

    周怀瑾坐在床上,也在看他。

    “怀瑾表弟,我走了。”

    周怀瑾点点头。

    “有机会再来找你玩。”

    “好。”周怀瑾这次应声,点点头。

    东方子实这才跟着江凝月往外走。

    江扶等在门外,看见女儿和六皇子出来,默默跟在后头。

    三个人穿过东厢房门口的小径,往院子前部走。

    月亮不大,院子里只靠前院那盏灯笼照着,光远远地铺过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看到李公公和他带过来的几人在前面不远处站着,东方子实突然停了。

    江凝月回头:“怎么了?”

    东方子实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情绪不高。

    “这次回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舅母。”

    江凝月一听这话,脑子里忽然蹦出西游记里一段台词,说等鸡啄完了米,狗舔完了面,火烧断了锁。

    这时候再见。

    她自己先在心里笑了一下,什么乱七八糟的。

    “有机会自然就会见到的。”

    东方子实看着她,等她说下一句。

    “你母妃很担心你。”江凝月伸手压了压他头顶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早些回去报个平安才是。”

    东方子实才“嗯”了一声,心里认同舅母说的对,他在外面好几天了,母妃该等着急了。

    “那我走了嗷~”

    他转身朝李德全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

    “舅母!”

    江凝月还站在原地看着他,听他还想说什么,没想到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我会想你的。”

    江凝月笑着应道:“舅母,知道了。”

    东方子实又喊了一句:“你也要想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行,想你想你。”

    东方子实这才满意了,转身大步走到李德全旁边。

    李德全站在院子里,听见殿下那一声“舅母”,脑子嗡嗡的。

    舅母?

    六殿下叫这个女人舅母?

    一般叫舅母的是什么人?舅舅的媳妇。

    殿下的舅舅都有谁?德妃娘娘的娘家人,靖安侯府沈家。

    娘娘有三个哥哥。

    大哥沈煜,靖安侯,娘娘先嫂子卫氏没了,前阵子续了一房弦,没见过,但听说姓江,是翰林院一个侍讲的女儿。

    等……等……等会儿。

    顺天府尹江明远,靖安侯夫人。

    都姓江。

    李德全的脑子转得快冒烟了。

    再看这个他刚刚阴阳了一顿的江大人,要是这位是江明远。

    那侯夫人的爹,那位翰林院侍讲,得多大年纪?

    七十?八十?半截身子入土了吧。

    还能在翰林院当值?早该告老还乡了。

    可他明明记得听谁提过一嘴,那位江侍讲还在翰林院好好当值呢。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他试探着开口:“江大人,敢问您是……”

    “江扶。”

    “那顺天府尹江明远江大人是……”

    “我儿子。”

    李德全站在原地,梳理清了关系,灯笼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变了好几变。

    那位翰林院侍讲,就叫江扶。

    原来如此。

    不是江家攀附六殿下,是六殿下被自家舅母带回了娘家。

    这江家,是侯夫人的娘家。

    他方才站在院子里,把这位江扶江大人当成了顺天府尹,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人家攀附娘娘、升官走路。

    结果琢磨错了,也编排错了。

    人家是侯夫人的亲爹。

    他赶紧上前两步,朝江凝月深深行了一礼。

    “咱家李德全,见过侯夫人。”

    江凝月点了点头:“李公公。”

    李德全直起身,又转向江扶,重新行了一礼,这回腰弯得更深了些。

    “江大人,咱家在宫里当差久了,看谁都像攀关系的,方才把您老错认成顺天府尹,还说了一些不该说的,实在是不该,您老莫怪。”

    这话说得直白,把错认的事自己也抖搂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