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天宫,澄心殿。
殿内不闻仙乐,唯有玉帝面前那面映照诸天的水镜,其中星河流转的微声更显静谧。
方才那一声清晰的天地共鸣道音,仿佛还在梁柱间隐隐回荡。
太白金星手持玉麈,立于阶下,素来从容的脸上此刻也带着未曾褪去的惊容。
他刚刚向玉帝详细禀报了奇巧苑方向引动天地异象,以及最终那一声奇异道音的前后经过,尤其是云矶子出手遮蔽天机,以及李不言最终成功炼制出那件引得天地共鸣的器物之事。
玉帝负手立于水镜前,目光深邃,仿佛透过镜面,看到了工部那片混乱角落中正在发生的一切。他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深沉:
“天地共鸣……自封神劫后,已许久未曾听闻有新生之物能引动如此纯粹的道音了。上一次,还是老君出炉那九转金丹之时。”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太白金星身上:“金星,你以为,这李不言如何?”
太白金星心中微凛,斟酌着语句:“此子确乃异数。飞升不过短短时日,便屡屡掀起波澜。其道异于常人,其器诡谲难测,如今更得娲皇遗泽认主,炼制出引动道音之物……福祸难料啊。”
玉帝微微颔首,又缓缓摇头:“福祸相依,自古皆然。然,非常之时,或需非常之人。”
他踱步至殿中,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金星,你执掌天庭文书,沟通内外,当知近来天庭诸事,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瑶池蟠桃园之事,绝非孤例。”
太白金星闻言,脸色骤然一变,持着玉麈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
他当然知道玉帝所指为何!
作为玉帝心腹,他接触到的信息远超寻常仙神。
蟠桃园的灵韵不畅只是表象,更深层次的是那关乎天庭根基的造化流失!
而且,根据一些极其隐晦的线索和推演,出现类似问题的,恐怕不止瑶池蟠桃园一处!
只是其他地方的异变更加隐蔽,尚未完全显现,或者被各方势力刻意掩盖了。
这是足以动摇天庭统治根基的危机!
“陛下的意思是……”太白金星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
玉帝的目光再次投向水镜,镜中景象变幻,隐约映出李不言那间杂乱偏室中,正悬浮的青莲蕴道樽。
“娲皇遗泽,蕴含造化本源。李不言能以此炼制出弥补造化流失之器,并得天地共鸣认可……”玉帝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深意,“或许,他便是解开眼下这天庭困局的一线契机,一枚关键的……棋子。”
太白金星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玉帝竟对李不言抱有如此期望?!
竟认为他可能关系到化解那天大的危机?!
玉帝似乎看穿了他的震惊,继续道:“莫要因其修为尚浅而轻视。炼器一途,重在对理的领悟与运用,而非单纯的法力堆积。朕观其所炼聚变核心图纸,思路之奇,构想之大胆,已远超寻常匠师。那欺天玦能扭曲规则,干涉因果,更是闻所未闻。如今这引得天地共鸣之器,旨在弥补造化……”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
“单以炼器之道的理念与开创性而论,此子如今,已堪比天庭宗师。”
“堪比……宗师?!”太白金星失声惊呼,手中的玉麈都差点脱手!
天庭宗师!
那是何等概念?
那是如工部元老公输班、雷部正神雷震子、乃至兜率宫老君门下几位嫡传弟子等,在各自领域达到巅峰,其技艺与理念得到天庭乃至三界公认的至高荣誉!
李不言一个飞升不过数十年,修为仅真仙的年轻人,竟被玉帝评价为堪比宗师?!
这评价若是传出去,足以让整个天庭为之哗然!
但太白金星细想之下,却又不得不承认玉帝眼光之毒辣。
李不言的种种作为,其核心确实都落在器与理之上,而且每一次都打破了常规,触及了前人未曾涉足的领域。
聚变核心挑战的是能量获取方式,欺天玦挑战的是规则运用,如今这造化容器更是直接涉及弥补天地本源!
这等眼界与手段,确实已有了开宗立派的雏形!
“可是陛下,”太白金星压下心中震撼,忧心道,“此子背后牵扯甚多,瑶池、兜率宫乃至斗部态度暧昧,其自身又性子执拗,恐难驾驭。若他知晓其中关窍……”
玉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无妨。棋子自有棋子的用处。重要的是,他能否解开棋局。至于驾驭……金星,你要知道,有时并非只有牢牢握在手中,才叫驾驭。顺势而为,因势利导,亦是帝王之道。”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幽深难测:“继续关注他。瑶池之事,由他去做。朕倒要看看,他这枚棋子,究竟能在这潭深水中,激起多大的浪花。”
……
与此同时,雷部。
神殿之内,雷光隐现,气氛却一反常态的沉寂。
褚威被贬雷狱的消息早已传回,如今李不言又闹出如此大的动静,甚至引动了天地共鸣,雷部众将心中岂能无感?然而,端坐于上首的雷震子,面容却平静得可怕。
他周身缭绕的雷弧都显得异常温顺,只是那双雷光闪烁的眼眸深处,压抑着如同暴风雨前夜般的沉闷与冰冷。
“云矶子出手了……”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天地共鸣……好一个李不言。”
下方几位雷将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道:“正神,难道我们就任由他……”
雷震子猛地抬眼,那锐利的目光让开口的雷将瞬间噤声。
“玉帝刚下过旨意,西王母也放了话。此刻,不宜妄动。”雷震子的声音如同闷雷,“况且,他能引得天地共鸣,炼制出那等器物,已非寻常手段可以扼杀。传令下去,雷部上下,近期谨言慎行,没有本座命令,谁也不得去招惹奇巧苑,尤其是那李不言!”
他必须隐忍。
在找到一击必杀,并能承受住随之而来反噬的方法之前,他只能等。
……
工部。
与雷部的压抑不同,工部此刻几乎炸开了锅!
尤其是以公输班为首的元老派系,以及那些浸淫炼器之道无数年的资深匠师们。
他们或许对李不言的理论嗤之以鼻,对他这个人充满排斥,但天地共鸣这四个字,以及那一声清晰传入他们感知的道音,却做不得假!
“天地共鸣!怎么可能?!他一个真仙小子,靠着些歪门邪道,怎么可能炼制出引动道音之物?!”一位白发老匠师捶胸顿足,满脸的难以置信。
“那云矶子老儿定然暗中相助了!”有人愤愤不平。
“相助?天地共鸣是做不得假的!那是天地规则对器物本身的认可!”也有较为清醒者反驳,神色复杂,“难道……他那套异道,真的触及了某种我们未曾理解的炼器至理?”
公输班坐在自己的工坊内,面前摆放着复杂的机关图纸,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一把刻刀。
作为工部公认的炼器泰斗之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天地共鸣意味着什么。
那是无数匠师梦寐以求的至高荣誉!
他穷尽毕生心血,也未曾有一件作品能达到如此境界!
而如今,却被一个他视为异端、屡屡打压的年轻人做到了!
这种冲击,远比任何权力斗争都来得猛烈和直接!
它动摇的是他赖以自豪的根基和信念!
“李……不……言……”公输般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奇巧苑内,李不言对外界因他而起的波澜尚不知晓,他正全力恢复着消耗,准备着三日之期,前往瑶台,履行与西王母的约定。
而他这只蝴蝶轻轻扇动的翅膀,已然在天庭这潭深水中,激起了越来越汹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