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仙境,流光溢彩,时空在此仿佛都失去了常序。
穿过那片氤氲着磅礴生机与法则力量的蟠桃林,李不言跟随嫦娥,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所在。
这里没有恢弘的殿宇,只有一片清澈见底、倒映着永恒黄昏天光的湖泊,湖畔点缀着几座古朴的亭台水榭。
空气中弥漫的异香愈发浓郁,那是不死神药与万载玄冰交织的气息,吸入口鼻,竟让他之前因对抗雷震子威压而隐隐作痛的神魂都舒缓了几分。
嫦娥在一座延伸至湖心的小亭前停下脚步,亭子由某种温润的白玉筑成,四周垂着薄如蝉翼的月影纱,随风轻扬。
她侧身让开,对李不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清冷的眼眸中依旧看不出情绪,只是微微颔首,随即身影便如同融入月光般,悄然隐去,留下李不言独自面对亭中。
李不言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因空间传送而略显凌乱的道袍,迈步踏入亭中。
亭内陈设简单,仅有一张玉几,两个蒲团。玉几上摆放着一套素雅的茶具,壶口正氤氲着袅袅白气,散发出一种宁静心神、启迪智慧的奇异茶香。
而坐在主位蒲团上的,并非他想象中那位威仪万千、母仪三界的西王母形象。
那是一位身着素白道袍的女子,容颜看起来不过二十许人,眉目如画,清雅绝俗,一双眸子却深邃如同蕴含了万古星空,流转间仿佛有日月沉浮、宇宙生灭的景象。
她的气息平和内敛,与周围的环境完美融合,若非亲眼所见,李不言甚至难以察觉到她的存在。但就是这份平和,却带给李不言一种远比面对雷震子时更加深沉、更加浩瀚无边的压力。
她,就是西王母?与传说中司天之厉与五残的威严形象相去甚远,更像是一位超然物外、静观沧海桑田的得道真仙。
李不言不敢怠慢,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晚辈李不言,拜见王母娘娘。”
“不必多礼,坐吧。”西王母开口,声音温和,如同春风拂过湖面,带着一种洗涤人心的力量,“此地非凌霄殿,无需那些繁文缛节。”
李不言依言在客位蒲团上坐下,姿态恭敬,心中却警惕不减。
西王母并未立刻提及正题,而是执起玉壶,亲手为他斟了一杯茶。
茶汤呈琥珀色,其中仿佛有细碎的星光沉浮。“尝尝这星辉悟道茶,于你稳固境界,平息心魔,或有裨益。”
“多谢娘娘。”李不言双手接过,浅尝一口。
茶汤入腹,顿时化作一股温润浩瀚的力量,流转四肢百骸,之前强行催动欺天玦带来的隐痛与神魂疲惫,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连带着他对空间、概率那些艰深道理的一些模糊之处,都似乎清晰了几分。
此茶之神效,远超他想象。
“好茶。”他由衷赞道。
西王母微微一笑,那笑容让整个湖心亭都仿佛明亮了几分:“茶是好茶,却也需懂茶之人。你能品出其中三味,看来你所循之道,虽看似离经叛道,内核却亦有相通之处。”
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李不言,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肉身,直视他神魂最深处隐藏的秘密。
“你心中定然疑惑,我为何称你为故人?”
李不言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他放下茶杯,肃容道:“晚辈惶恐,确不知何时与娘娘有过渊源。”
西王母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轻轻一拂袖。亭中的空间微微荡漾,一幅清晰的光影图像出现在两人面前。
那图像中显示的,并非什么仙宫盛景,而是一个李不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他飞升前,在那偏僻修仙界赖以存身、修行了数百年的小小洞府。洞府简陋,石床、蒲团、一个简陋的丹炉,以及……墙壁上悬挂着的一幅画像。
那画像已然陈旧,色彩暗淡,画中是一位身着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不羁的老者。画像右下角,还有一行娟秀中透着锋芒的小字:师青玄真人遗像。
看到这幅画像,李不言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青玄真人!
那是他亦师亦父的恩师!
是他踏入修仙之路的引路人!
可师尊他……
明明在千年前,就因为一次失败的炼丹,在他眼前道解魂消,连一丝残魂都未能留下!
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也是他道心上的一道细微裂痕。
西王母怎会知道他洞府内的景象?
又为何会显化出师尊的画像?
“师……师尊……”李不言声音干涩,几乎无法成言。
西王母看着他震惊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悠远岁月的感慨。
“青玄……他,还好吗?”
这一句问话,如同九天惊雷,再次劈中了李不言!
他……还好吗?师尊不是早已……难道……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唯一能解释得通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娘娘……您……您认识家师?可他……”李不言的声音带着颤抖。西王母的目光投向亭外那永恒的黄昏天际,眼神变得有些缥缈:“认识?何止是认识。青玄他……曾是我座下,最惊才绝艳,却也最是离经叛道的一名记名弟子。”
记名弟子?!
师尊青玄真人,竟然是西王母的记名弟子?!
李不言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这消息比他知道自己飞升成功时还要震撼千百倍!他那看似普通、甚至有些落魄的师尊,竟然有如此惊人的来历?
“他很早就表现出对常道之外事物的浓厚兴趣。”西王母继续缓缓道,声音带着追忆,“他不满足于吐纳灵气、参悟天道,总喜欢研究星辰运转、万物生克之理,甚至……试图用一些独特的符号和公式,去描述和推演法则。与你如今所做,颇有几分神似。”
李不言屏住了呼吸,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初次接触到那些物理定律时,会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和亲近感,仿佛冥冥中早有指引!原来根源在此!
“后来呢?”他急切地问道。
“后来……”西王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的想法太过超前,也太过危险。触犯了一些禁忌,引起了不小的风波。为了保全他,也为了平息事端,我不得不让他道解,送他一丝真灵转入下界,重入轮回,避人耳目。那幅画像,以及画像上的留字,便是他离去前,我亲手所绘所题,留作念想,也留待……有缘。”
李不言彻底呆住了。
原来师尊的陨落,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金蝉脱壳!
是为了躲避未知的凶险!
而自己,继承了师尊的衣钵,甚至无意间走上了与师尊相似的道路,飞升之后,果然也面临着相似的困境!
“所以……娘娘口中的故人,指的是……”李不言的声音依旧带着难以置信。
“你既是青玄的传人,继承了他的道统,甚至比他走得更远,更决绝。”西王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不言,眼神中带着一丝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称你一声故人,有何不可?”
真相大白!
巨大的冲击过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李不言心头。
有得知师尊尚存的激动与欣慰,有明了自身道途渊源的豁然,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宿命感——他似乎,正沿着师尊当年未走完的路,继续前行,而前路的荆棘与风雨,恐怕比师尊当年所遇,更加猛烈。
“我今日唤你前来,一是念及故人情分,予你一处暂避风雨之所。瑶池超然物外,雷部与工部的手,还伸不到这里。”西王母语气平和,却带着绝对的自信,“二来,也是想亲眼看看,青玄当年未能证实的那些歪理,在你手中,能绽放出何等光华。”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玉帝借你搅动风云,平衡势力,其心莫测。雷部容不得异端,工部守不住陈规。你之处境,比之当年青玄,更为险恶。你,可想好了接下来该如何走?”
李不言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知道了师尊的往事,他非但没有畏惧,反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斗志。
师尊未竟之路,他来走!师尊未能证实之理,他来证!
“多谢娘娘告知真相,赐予庇护。”李不言再次躬身,这一次,带着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敬意,“前路虽险,但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晚辈……已有决断。”
他的目光,越过西王母,望向瑶池那神秘莫测的深处,仿佛看到了那条布满荆棘,却通往无限可能的未来。
宿命的齿轮,似乎从这一刻起,加速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