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黑暗洛普斯赛罗恭敬的姿态，艾瑟拉神情微妙起来。
她对这台战争机器有充足的了解，从底层指令架构到最高级认知模块，她全部亲手拆解调试过，最高级控制指令是遵从贝利亚的指令，次一级是“艾妮娅”的命令。
换作一台基础型号的机器人，只知遵循底层代码运转，确实会让他做出现在的事，接收到什么指令就执行什么指令，没有指令的时候就关闭所有非必要进程进入待机状态，在帝国覆灭十几年之后，被旧指令触发，对一个已经离开的人说“您回来了”。
但黑暗洛普斯赛罗不是，他完全有能力理解艾瑟拉的立场转变，他知道“艾妮娅”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效忠者，他能知道她帝国兴亡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有足够的信息输入和运算能力来处理这些复杂关系。
他在假装。
假装成一台只会接受最浅显指令的笨拙机器，假装听不懂她的深层含义，当然，作为一个机器人，伪装这件事他完全不擅长就是了。
“你已经不应该再听我的命令，黑暗洛普斯赛罗。”艾瑟拉平静地说。
黑暗洛普斯赛罗微微颔首，独眼的红光在黯淡的能量场中明灭了一下，工整刻板地回答：“这是我的使命，艾妮娅大人。”
艾瑟拉轻笑了一声，从王座上微微倾身，一只手撑着下巴，审视着前方伤痕累累的机器人，饶有兴致地问道：“这是源自贝利亚刻下的功能性——还是你的想法？”
“你拥有，属于‘你自己’的想法了吗，黑暗洛普斯赛罗？”
黑暗洛普斯赛罗的独眼不自然地明灭了一下，卡顿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给出了一个不那么“机器人”的回答：“当前行为由多种因素驱使。”
艾瑟拉不置可否。
她没有忘记。贝利亚量产黑暗洛普斯军团并把他们像种子一样撒向整个宇宙，其中一个至关重要的目的，就是寻找“艾妮娅”的踪迹，核心指令码至今仍然写在机器人的底层逻辑中。
所以很难说，现在黑暗洛普斯赛罗站在这里，用固执到笨拙的方式宣布对她的遵从，究竟是贝利亚未完成的执念在程序层面上的延续和表达，还是在这台机器独自运转了十几年后的现在，在没有任何指令覆盖和外部干预的条件下，自行迭代出来，独立演变生成的专属人格代码所驱动。
“但我并不需要。”艾瑟拉说，“如果我需要机器人助手辅助实验，我早就会制作。”
“你对我来说的价值是什么？”艾瑟拉引导机械生命体做出回答，“如果目前的行为确为你的自主决策，那么也许有现在是否能等同一般独立生命的伦理定义研究价值？”
黑暗洛普斯赛罗微微低下头，没有任何迟疑，恭谨地回答：“……是。请您任意使用。”
“但你是贝利亚的部下，”艾瑟拉声音沉下来，“你不应该听从他敌人的命令。”
黑暗洛普斯赛罗的回答比之前更快，他说：“跟随艾妮娅大人，亦是贝利亚陛下的命令。”
哎呀。被赖上了。
艾瑟拉有些想笑。
这个回答绝对不是即使逻辑推演的合规结论，是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他设想过这个问题，并反复推演过。
艾瑟拉知道他有极高度的智能化设计，但出现如今这种程度的演化，远远超出原始设计的边界，其自主意识，比她预估的要走得远得多。
但很遗憾，偏偏是，黑暗洛普斯赛罗。
“原地待命。”艾瑟拉毫无波澜地命令道。
“是。”黑暗洛普斯赛罗没有犹豫，立即收敛姿态，双臂垂于身侧，头部的角度调整到标准的军礼式，在原地站成一道完全静止的剪影。
艾瑟拉看着他在原地站直的姿态，缓缓抬起了右手。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能让对方的感知系统完全确认，是一个即将击穿他核心的攻击动作，足够他从静默状态切换到全功率战斗模式再发起至少五次先制攻击。
直到光线从她掌中激射而出，击穿黑暗洛普斯赛罗的胸口，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控制好力度的艾瑟利姆覆写射线精准贯穿了他的躯干中央，损毁主要的动力传导中枢和行动控制模块。
“抱歉了。”艾瑟拉说。
她收回手，光束的尾音在大殿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黑暗洛普斯赛罗体内越来越密集的错误警报。
他的胸甲上破开了一个边缘还在发红的大洞，内部破碎的传动结构隐约可见，能量指示灯疯狂地闪烁着不妙的红光，火花从断裂的回路中不断涌出，沿着他的躯干往下流淌。
他支撑了几秒，膝盖一折，重重地跪倒在地。
带上一台机器助手其实没什么妨碍。艾瑟拉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心中冷静地做着最后的复盘。
她完全可以在带上他的同时改造他的程序架构，删除贝利亚留下的隐藏指令，防止将来贝利亚卷土重来时被重新征用。
“但是，”艾瑟拉平静地解释道，“带上你的话，赛罗肯定会不高兴。”
黑暗洛普斯赛罗用双臂支撑身体，艰难调转身体的方向，向曾经机库所在的方位，一点一点地挪动，拖拽的金属摩擦声尖锐刺耳，还没有被摧毁的语音系统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机械单词在短路的嘈杂噪音中勉强拼凑成完整的句子：“艾妮娅大人……黑暗洛普斯赛罗，申请先进行自主修复程序。”
艾瑟拉站在原地，看着他以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远离。
没有灵魂的机器，在被攻击之后现在该触发的应该是自动反击程序，这是战斗机器人在设计之初就被嵌入最底层的本能。
而以多数宇宙生命体的认知和情感模式来看，现在该做出的反应是，要么逃离刚刚差点击杀他的存在，要么试图发起反击保护自己，这是基础生存本能。
但黑暗洛普斯赛罗，选择了坚持听从她的命令，但同时，又选择性地将自主修复程序的优先级提到了“原地待命”之前。
这算是独属于黑暗洛普斯赛罗的，他自己的心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