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收敛,回笼。
很新奇的感受,从极度扩散的状态重新收束回某个“点”,艾瑟拉感觉先是虚无中出现了可以被感知的轮廓,然后是逐渐清晰的触感,再然后是指尖细微的颤动。
她能控制身躯了,很虚弱,像是经历过一场漫长的疾病刚刚苏醒,肌肉还不听使唤,能量流转的速度缓慢得像是在黏稠的糖浆中跋涉。
感官逐渐重启,先是视觉,然后是听觉,她努力转动仍然僵硬的脖颈,环顾四周。
遗迹内部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破败荒凉的模样,她记得赛罗曾提过,他们寻找帕拉吉之盾时在镜子之星找到了这座遗迹,但那时小治的那枚钥匙被石像吸收后并没有什么反应。
后来贝利亚军追击至此,遗迹内的建筑坍塌大半,赛罗在战斗中晕厥过去,被贝利亚抓回了大本营。
但此刻她眼前的遗迹,废墟已经被清理干净,石柱重新立起,穹顶上的裂纹也被仔细地填补过,不知是镜子之星的人民自发修葺,还是那位神明顺手整理了自己的居所。
视野尚未完全清晰,边缘有一团模糊的蓝,但艾瑟拉轻易认出了那是刻在记忆最浅层也最深层的身影。
“希卡利老师?”她声音沙哑,久未开口后说话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陌生的质感,“您怎么会……在这里?”
希卡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喜悦,没有愤怒,没有积压许久的焦虑终于得到解放的如释重负,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无机质的平静。
他静静站在原地,不知已注视了多久,看着艾瑟拉从虚空中现身,一点一点地重新凝聚出熟悉的身形,注视曾经消失在宇宙间隙中的存在重新变得可被触碰。
“……以你没有意识迷失、而是因为诺亚出现发生其他变故为前提,”希卡利的声音毫无起伏地陈述道,“测算出的最大可能回归地点。”
“然后,只是在等待,艾瑟拉。”
至于另一种最糟糕的可能性,他拒绝承认,拒绝测算。
他的声音里没有泄露出任何一丝情绪,但艾瑟拉就是听出了那一片波澜不惊下涌动的暗流。
艾瑟拉沉默了一瞬,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时间过去多久了?”
“十五年。”希卡利平静的目光看得艾瑟拉心里发毛。
“呃。”艾瑟拉一时语塞。
这个数字其实比她想象的要短,在宇宙尺度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对奥特战士来说,同样算不上什么。
她完全不后悔这么做,但她当然也完全清楚,对于那些关心她、等待她、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回来的同伴们来说,那无数个日日夜夜是一直没有被填补的缺口。
“抱歉,希卡利老师。”艾瑟拉放低了声音,艰难地诚恳道歉,“这段时间没能回来的原因,是因为——”
“艾瑟拉。”希卡利打断了她。
“你答应过我的,无论发生什么,记得自己是谁,记得回来的路。”
“我当然记得,”艾瑟拉连忙回答,“只是稍微出现了点意外,因为,唔——!!”
艾瑟拉没能继续说下去。
希卡利完全没有听她的解释,他上前一步,还有些颤抖的双手抓住了她的肩膀,略微低下头,毫无温度的双唇止住了她想继续开口的解释。
艾瑟拉的石像外壳刚刚完全崩解,活性光粒子的温度还没有恢复到正常区间,她的嘴唇是凉的,希卡利的也是,像两片冰,却贴在一起,靠彼此的沉默取暖。
希卡利听不进去,也完全不想听。他不需要知道诺亚给了她什么,她做了多少观测记录,她的数据终端里又多了多少篇可以改变宇宙能量研究格局的论文,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确认她回来了,重要的是如果她没有回来,如果他测算的那个“最大可能回归地点”是错的,如果他的等待在某一个节点变成了永恒,他站在这里等到宇宙尽头,等到整个宇宙都忘记曾有一个科学家为了守护它而把自己融入它的本质里,他还要等下去吗。
他会的。
明明从很久以前,从刚刚把艾瑟拉收为学生时,他就想担当起引导她、托举她、守望她、保护她的责任。
可他什么都没能做到,每次都是,永远挽留不住,永远无能为力。
他不是位合格的老师,除了被遗留在她偶尔会回头短暂注视的原地默默守候,什么也做不到。
所有被压抑的情感被漫长的等待碾出尖锐的边缘,无比刺痛,他只想感受她的存在,以最直接的方式,以没有任何语言可以介入的方式。
艾瑟拉一时懵住,这不是,这不是应该发生的事——
“等,等一下,希卡利老师……”艾瑟拉艰难地抬起双手抵在希卡利胸前想将他推开,试图在这完全超出她预期的状况中找到可以喘息的空隙。
但刚从宇宙间隙脱离的身躯虚弱得连站立都不稳,力气小得可怜,完全无法撼动。
更何况,希卡利那甚至不是在亲吻她,那近乎是在撕咬。
像是饥渴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水源时不顾一切的掠夺,他不在表达爱意,不在传递柔情,是在确认眼前的存在是真实的、温热的、可以被触碰和拥抱的。
汹涌而来的情感不含狎昵柔软,不含爱欲的温情,只是用最紧密的相拥,去填补每一个无望的等待时刻留下来的空洞。
艾瑟拉的思绪混乱起来。
她还以为……
她还以为,希卡利老师,一辈子都不会把这些表达出来。
他们是很好很好的师生,在她离开光之国之前是这样,在离开之后依然是这样,偶有越界,但会回到应有的轨道上,相安无事,她一直觉得这样很好。
艾瑟拉快要无法思考。
嘴唇上的触感转为了更深的攫取,希卡利没有松开她,反而在她放弃尝试推开他时,将她更紧地压进自己的怀中,支撑住她站立不稳的身体,左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环过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稳固地固定在自己身前。
艾瑟拉确实还有办法,只要一点点能量,她就能炸开星轨探针上的自爆防御模块。
但她怎么会对希卡利老师做这样的事呢……
这次,确实是她的错。
在心底认命地叹息一声,艾瑟拉任由自己停下了思考,抵在希卡利胸口的手慢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