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古拉站在门内的阴影中,定定地注视着门外月光下的身影,视线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尘埃,夹杂着艾瑟拉难以解读的复杂重量。
他迎着月光注视了她很久,久到艾瑟拉开始觉得有些不明所以。
终于,伽古拉移开了视线,转身向屋内走去,用慵懒的腔调毫无起伏地说道:“……很久不见了,绫莎。”
“嗯?”艾瑟拉眼中掠过讶异。
从前,伽古拉对她的称呼总是奇奇怪怪,没有一次正经地用她自己取的这个地球名字称呼她。
伽古拉捕捉到了她的疑惑,他没有回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的意味不明的短促嗤笑,语气依旧平淡地解释:“你也说了,‘很久,不见了’。”
这有些答非所问,却又似乎解释了一切。漫长到足以让行星轨迹偏移、文明兴衰更迭的时光,足以改变很多合理或不合理的东西。
艾瑟拉微微偏头,无法理解他话语中的深层含义,简单回应了一声:“哈?”
她没有纠结于称呼的问题,迈步走进了这间陈设极其简陋的临时住所。室内几乎没有什么个人物品,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弥漫着“随时可以离开”的漂泊气息。
她的目光扫视一圈,然后毫不客气地在那张看起来是房间里唯一像样点的椅子上坐下。
伽古拉没有看她,转身走向墙边一个老旧的储物柜,开始翻找起什么东西。
天生拥有近乎永恒生命的奥特一族,和他这样原本是普通短生种,因缘际会获得力量与漫长时间线的宇宙人,果然还是不一样的。这个念头无声地划过伽古拉的脑海。
从凯离开O50,来到这个地球开始他的守护与流浪,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
星移斗转,沧海桑田。
星渡绫莎依然是那个星渡绫莎,容貌、姿态、眼中属于探索者的沉静光芒,甚至打招呼时平淡的语气,都未曾有丝毫改变。
只是一千多年而已,还不足以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可供追溯的刻痕。
伽古拉的心境却不复从前。
漫长的时光能抚平很多东西,曾经炽烈的野心、尖锐的痛楚、对新奇事物的强烈好奇、以及对人与人之间羁绊的复杂渴望……都在年复一年平淡或偶有波澜的生活里变得平淡,乃至麻木。
他不再轻易会被新遇到的人或事牵扯起剧烈的情绪波动,也懒得多去接触新的文明、发现新的乐趣。
反正,一切都会逝去。执着于瞬间的鲜活,只是徒劳。
到头来,真正能让他下意识去执着、去追寻、甚至成为生命锚点的,竟只有那些在最初最初、在他生命轨迹刚刚发生剧变时,就深深铭刻下来的印记。
比如,执着地要打败凯,几乎成了他确认自我存在的方式。
再比如,下意识地收集一些鲜明、有趣、或是有特殊意义的小物件,想象着它们或许可以作为“纪念品”,有朝一日带回O50,带回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有时候,在不同的集市,他会遇到凯在做着一模一样的事情。
两人擦肩而过,或许会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短暂眼神,然后,什么也不说,再度分开,在下一次对决中碰面。
偶尔,在那些夜空寂静到令人窒息的时刻,伽古拉会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初,他和凯没有在人生的岔路口,遇到那个浑身透着神秘的科学家,他们会是什么样子?
更快、更彻底的分道扬镳?更决绝的厮杀对立?少了共同的纠缠与牵绊,也少了共同铭刻,无法磨灭的记忆?
哪怕再晚一点遇到她也好,即使她同样是那般惊才绝艳,恐怕也无法在彼时心性已经定型的他们心中,刻下深刻到足以贯穿千年时光的痕迹。
而凯那个笨蛋,也绝对不会像后来那样,被她当做“观测样本”还乐此不疲,甚至甘之如饴,把那些充满理性分析的“实验”和“记录”,都当成特别的关注与羁绊。
可惜,一切没有如果。
伽古拉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用厚实布料仔细捆扎好的沉甸甸包裹,转身走回艾瑟拉面前,没什么表情地递了过去。
“给你,”他面无表情地陈述道,“纪念品。”
艾瑟拉有些意外地接过包裹,解开系带,微微睁大了眼睛。
造型奇异的矿石结晶,蕴含着微弱能量波动的古老工艺品残片,记录着特殊星图的晶体,还有几枚来自不同文明、工艺精美的硬币或饰物……
“哎?”艾瑟拉抬头看向伽古拉,惊讶地问,“有这么多?”
“啊,如果那家伙——”伽古拉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城市稀疏的灯火,“——最后也能记起来,把他收集的那些也加在一起的话……你回去之后,可能得买个新柜子来放了。”
“这样啊……”艾瑟拉低下头,开始一个一个拿起那些纪念品,仔细查看,眼睛里倒映着那些来自地球各个角落的微小光华,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
“但是,我接下来要离开O50了,”艾瑟拉摇了摇头,轻声说,“所以,这些……还有凯那份,可能还是要麻烦你们之后自己带回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音落下,伽古拉扶着窗框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窗外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简陋的地板上,显得有些孤峭。
“……你,”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极力压抑着不平静,“要去哪里?”
“下一步还不确定具体坐标,得看资料分析和线索排查的结果,等把凯失忆的这件事解决了再说吧。”艾瑟拉注意力回到手中的纪念品上。
她拿起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质地温润的矿石,在月光下仔细看了看。那是一块天然形成的翡翠原石,被小心地切割打磨过一面,露出内部极其通透的质地和美丽流畅的纹理,但另一侧是参差不齐的断裂口。
“这个,”艾瑟拉举起这块断翡翠,有些好奇地问,“是……不小心摔碎了吗?纹理很特别。”
背对着她的伽古拉沉默了好几秒,才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回答:“……还有一半,在那个笨蛋那里。”
伽古拉在集市上一眼就看中了这块原石,因为它内部那天然形成的通透灵动的纹理,像极了某个奥特曼胸口那飞鸟展翅般的花纹。
但同样看中他的还有凯。
两个人都明白,不管最终是谁买下它,这块石头的最终归宿是一样的,但由谁来送,没人想让步。
于是,在那个喧闹的集市里,他们一言不合,再次大打出手。
混战中,不知是谁的能量余波扫过,或是争抢时力道失控,只听一声清脆的“咔嚓”——
那块美丽的翡翠,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在摊主痛心疾首的惊呼声中,他们停下了手,最终,各自付了一半的价钱,默默捡起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半,转身离开。
艾瑟拉一时语塞:“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