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99星云,“哀伤回响”区域的边缘。
一道蓝色的身影从中急速退出,周身原本闪耀的防护屏障在一声细微的碎裂声中彻底崩溃,化作点点逸散的能量光粒。
希卡利稳住身形,悬浮在安全的虚空中。
他在防护彻底过载前脱离险境,没有受伤,他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明显的失落或沮丧,素来冷静的面容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只有目光深处沉淀着疲惫。
和之前已经重复了千百次的结果一样。
没关系。
他对自己说,防护装置的阈值还需要重新校准,能量抗性矩阵对特定频段的情感冲击响应不足。还有很多种可能性可以尝试,只要再调整几个参数,优化探测算法……
他强迫思维高速运转,用无数个待验证的技术假设和待优化的参数细节,填满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是不清楚,在这些看似理性的路径背后,每一个“可能性”的实际概率都万分微小。
但他必须这样想,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不去触碰那个潜藏在数据深海之下,他无法承受的“最大可能”,以及那些如同幽灵般缠绕着他的、“当时也许可以不那么做”的假设性分支。
如果……如果当初他和艾瑟拉一起,投入更多时间,将星轨探针的稳定性和冗余设计提升到极致,再让她出发……
如果……在她最初对黑暗力量、对光暗边界产生研究兴趣时,他采取更严厉、更坚决的态度反对,甚至动用权限强制暂停她的相关研究……
……不对。那样做不会被她接受,只会引发更深的隔阂,她不是会盲目服从的奥。
那么,或许他应该换一种方式……更直接、更深入地参与到她的探索中去?
毕竟,艾瑟拉从奥特学校毕业还不到一千年,她甚至还未完全成年,由老师手把手地带教,共同研究,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这些反思如同循环播放的默片,在他脑海中一次次重映。
他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
确认艾瑟拉在“哀伤回响”发生意外失联后,他已经做了所有常规层面能做的努力:推动宇宙警备队发布了跨星域的长期搜索任务,请求宇宙观测局将这片星域列为重点监测区域……
剩下的,是只有他这个最了解艾瑟拉,最理解她的研究思路,甚至可以说是她科技之路领航者的老师,才能做到的事情了。
从“哀伤回响”区域那吞噬意识的特殊性质,到星轨探针理论上具备的极限性能,再到艾瑟拉在紧急情况下可能采取的所有应变方案……他必须分析尽每一种可能性。
也许,她的意识仍隐藏在异常区的深处,凭借某种他尚未理解的技术在苦苦支撑;也许,星轨探针在最后关头超载运行,将她通过未预期的空间跃迁抛射到了宇宙的某个角落,甚至是某个平行的时空碎片里……
慢慢来,不能急。总有一种方法,总有一条路径。
他必须,也一定能,把他的学生找回来。
那个他想要保护、想要指引的后辈;那个曾对他说要成为他的“退路”,支撑他重新找回道路的艾瑟拉。
希卡利的状态并不好,持续的精力消耗与深层次的情感波动,让他的精神接近崩溃边缘。
他没有选择直接返回光之国科技局,他需要片刻的喘息,需要一个能让他混乱思绪暂时沉淀的地方。
他调转方向,飞向了那颗熟悉的、在宇宙中静静闪耀的星球,阿柏星。
纯净的阿柏生命体散发着平和的精神波动,总能让他找到内心的宁静,或者至少,短暂的逃避。
而这次,当他降落在如同镜面般光滑的水晶大地上时,迎接他的,是一位不速之客。
冰冷、贪婪、充满毁灭气息的身影,残暴地张开了他的捕食器官,将那些脆弱的、干净的阿柏星生灵吞如口中。
次元吞噬者,博伽茹。
孱弱的蓝族奥特曼拼劲全力的阻止丝毫没能对捕食者造成妨碍,毁灭一切的元凶心满意足地离开,留下一地狼藉。
曾经璀璨辉煌的阿柏星化为一片死寂的焦土,那些原本充盈着纯净生命能量的阿柏生命体,如今只剩下断裂、灰败的残骸,空气中不再有温暖的精神波动,只剩下博伽茹肆虐后残留的、冰冷而贪婪的毁灭气息。
希卡利跪倒在行星死寂的大地上,蓝色的手掌深深插入失去光泽的水晶尘埃。
四百年前,也是在这里。
阿柏星温暖的光芒照耀着每一个角落,他将那个在科研道路上崭露头角,眼神清澈而坚定的蓝族少女拥入怀中,对她过去努力的肯定,也是对她未来征程的期许。
阿柏生命体唱着欢欣优美的歌谣,为他们的朋友送上祝福。他们在这里,共同踏上新的征程,一个承载着希望与探索的未来。
而今,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阿柏死了,被吞噬殆尽。而他最珍视的学生,艾瑟拉,也消失在遥远的星云,生死未卜,承受着比死亡更可怕的永恒折磨。他漫长生命中,想要抓住的、决心守护的存在,似乎……一个都留不住。
全都是他的错。
是他不够强大,无法在博伽茹面前保护阿柏;是他太过无能,无法研发出足以让艾瑟拉抵御“哀伤回响”的完美装备;是他教导无方,或许正是他潜移默化中对未知领域的探索欲,影响了她,才让她涉足如此危险的区域。
那么多的生命因他而逝去,他为何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有什么资格,依旧沐浴在光之国的光芒之下?
自责、悔恨、对自身无能的愤怒,以及对毁灭一切的博伽茹的滔天恨意,一直以来用理性强行压抑的负面情绪,在此刻失去了所有束缚,彻底冲垮了他作为奥特战士的意志。
脚下死寂的阿柏星回应了他那毁灭性的绝望。
一股庞大浑浊,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怨念的能量,从星球死亡的躯壳中猛然升起!
那是阿柏星无数生灵在瞬间被吞噬、毁灭时凝聚而成的复仇之魂,是星球最后的扭曲悲鸣。
这股黑暗的洪流疯狂地冲进了希卡利的身体。
“呃——啊啊啊啊——!!!”
纯粹的奥特之光与充满怨念的黑暗力量在他体内激烈冲突、撕扯,带来的痛苦远超任何物理伤害,那是源于存在本质的崩坏与重塑。
希卡利发出了凄厉的惨叫,身体在光芒与黑雾的交替中剧烈扭曲、变形。
光芒在消退,黑暗在蔓延。
当那浑浊的黑芒最终散去,留在原地的,已不再是那位睿智冷静的蓝族科学家,光之国的传奇,希卡利奥特曼。
他屹立在那里,周身覆盖着深邃的暗色铠甲,面甲覆盖了希卡利作为奥特曼的面孔以及乳白色光辉的眼睛,里面燃烧着唯有毁灭才能平息的怒火与恨意。
阿柏星的复仇之魂,孕育出了全新的、只为毁灭而存在的存在。
猎手骑士剑。
脑海中所有的迷茫、痛苦、自责,都被一个绝对且唯一的指令所覆盖: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并杀死毁灭阿柏星的凶手——博伽茹。
除此之外,一切皆无意义。
他抬起头,锁定博伽茹残留的气息方向,冲入无垠的宇宙深空,踏上了永无止境的复仇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