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刚漫过脚背,托伦手里的铁叉就断了。
半截木柄浮在水面,下一刻,水下翻起一排白牙,顺着他的脚踝咬了过来。
“退!!都退上去!!”
喊声落下,浅滩里的人全往后撤。
托伦踢开脚边的碎石,湿裤腿贴着小腿,脚踝已经多了两道血口。伤口不深,血却顺着海水散开,红线一转,立刻引来更多黑影。
咬鱼冲出水面。
一条接一条。
鱼身只有半人高,鳞片贴着水光,嘴裂到腮边,牙齿短而密。它们落回水里时没有多大动静,露出水面的背鳍却排成一片,像一把把插在浅滩里的刀。
营地边,布琳达抬脚踢翻了木桶。
桶里的鱼滚进沙里。
“别往这边引!”
托伦咬着牙,捡起断掉的铁叉,朝着离岸最近的一条咬鱼砸过去。铁尖擦过鱼背,带起几片鳞片,咬鱼甩头扑来,半截身子冲出水面,牙齿合拢时发出一声脆响。
托伦往旁边一滚。
鱼嘴啃进沙地,尾巴拍起水花,沙子打在他脸上。
“叉子给我!”
布琳达把一根短矛扔过去。
托伦翻身抓住,矛杆刚入手,他便把矛尖压进咬鱼背部。那条鱼在沙地上甩动,尾巴抽中他的腰,整个人横着滑出两步。
另外几条咬鱼已经贴了上来。
有人扛着木箱往岸上跑,脚下踩到湿沙,膝盖一软,木箱砸在地上。箱里刚捞出来的鱼翻了满地,鱼尾拍打着沙面,带出一片水印。
“别捡了!”
“这是今天的量!”
“命没了,量还在吗?!”
布琳达抓住那人的衣领,把他往后扯。咬鱼从两人中间扑过,牙齿擦过木箱边缘,咬下一块木屑。
短矛落下。
托伦从侧面刺进咬鱼的鳃后,矛尖穿透鱼身,带着一股腥水钉进沙里。那条鱼抽了几下,尾巴不动了。
浅滩里的背鳍退开一段。
托伦没有追。
他拄着短矛站起身,抹掉脸上的沙。
“有多少?”
“十七。”
“才十七你跑什么?”
布琳达捡起一把落在沙里的鱼叉,冲他扬了扬下巴。
“有本事你站在水里数啊。”
托伦看了眼脚边的尸体,没接话。他把短矛从鱼身里拔出来,矛尖上挂着血,海水冲过来,很快将血色卷远。
岸上的人没有继续下水。
锅还架在灶台上,鱼汤的气味顺着海风飘出去,咬鱼围在浅滩外,背鳍显示它们没有散去。
厄罗琳从营地另一侧走来,手里提着短剑。她经过那条死鱼时停了一下,用剑尖挑开鱼鳃,看了看里面的肉色,又把鱼身翻过去。
“今天的咬鱼比昨天还多。”
托伦把短矛递给旁边的人,让他去冲洗矛尖。
“鱼多了,咬鱼自然就多了。”
厄罗琳收剑入鞘,转身看向远处水面。雾还压在海上,离营地有一段距离,水面下的黑影却已经聚到浅滩。
托伦蹲下,把那条死鱼拖到灶台旁。
鱼腹里塞满了碎贝和小虾,肉没有腐味,鳞片也没有脱落。他拿刀刮下一片银灰色鳞片,放到掌心,指腹一压,鳞片没有弯。
布琳达伸手拿走。
“这个归我。”
“你拿鱼鳞干什么?”
“穿绳。”
“穿好了有什么用处吗?”
“你管我。”
她把鳞片对着光看了看,收进腰间布袋。袋口磨得发亮,里头已经塞着十几片同样的鱼鳞。
托伦端起木碗喝了口水,脚踝的血还没有停。他把碗放回灶台,盯着海面。
“下午别下水了。”
营地里安静一阵。
那支午后才来的三人小队正站在礁石边。为首的男人背着竹篓,脚边放着绳网。他听见这句话,转过身来。
“今天不下水,明天吃什么?”
托伦抬眼。
“吃命。”
男人把嘴角压下去,扯紧背篓上的绳结。
“我们来这里不是来旅游的。”
布琳达把一条鱼丢进木盆,鱼尾拍在盆底。
“那就别离岸太远。对了东边有深沟。”
男人没有回应,带着两人往东走。扛竹竿的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绳网那人低头检查网结,三个人在礁石后消失。
托伦站在原地,手掌压着短矛。
厄罗琳抬了抬眼。
“好心难劝该死鬼。”
“我没劝。”
“你都把话讲了。”
“讲了他们就会听?”
“没有。”
厄罗琳转身回灶台边,捡起一片落在灰里的鱼鳞。
“那奴就对了。”
…………
午后,潮水退去。
礁石露出水面,石缝里留着一层薄水。营地的人分成几组,捡贝壳,割海草,拆鱼鳞。有人用木片铲开石缝,里头藏着细长的蟹,刚探出钳子,就让旁边的人抓起。
沙地上铺着一排鱼。
有人剔骨,有人取鳞,有人用盐腌肉。鱼鳞晒过后会变硬,边缘泛起蓝光,拿来缝在皮甲外层,可以挡住细小的割伤。几条背脊带淡蓝细线的鱼,鳞片又薄又韧,已经有人开价收购。托伦坐在灶台边削短矛,刀刃刮过木杆,木屑落在鞋面上。他没有抬头。
“下午就要涨潮了。”
商人看了眼海。
“涨潮前还能捞一轮。”
“你去捞。”
“我说的是他们。”
他指向礁石边的三人小队。
那三人已经铺开了绳网。网边挂着石块,网眼压进潮沟,两个年轻人拉住绳头,男人站在前面,握着竹片鱼叉。
他们没有下到深处。
网刚撒开,水里就有鱼群撞了过来。
“拉!”
男人收紧绳索。
网面从水里拖起,银色鱼身挤在一起,尾巴拍得水花四散。两个年轻人拖着网往岸边退,脚下踩过湿石,脸上都露出笑容。
“有货!”
“快,快往上拉!”
海水突然沉了下去。
绳网中间塌出一块,像有东西从下方顶住了网面。鱼群散开,水下露出一片青灰色的脊背。
男人手里的鱼叉举到一半,停住了。
“松网。”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托伦站了起来。
“松网,别拖了。”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绳子没有松下。
青灰色的脊背在水下转了半圈,水面起了一道长痕。
绳网猛的往外一扯。
两个年轻人同时摔倒,绳子从手里滑出去,网边的石块撞在礁石上。男人用鱼叉勾住网绳,脚下往前踏了一步,竹竿当场弯成半月。
水下的东西继续往外拖。
男人的身体越过膝盖,水已经涨到腰。
“放开!”
托伦抓起另一根短矛。
“我能拉住!”
男人咬住牙,双手压住鱼叉。网面下方忽然翻起一股水浪,巨大的鱼头冲出水面,嘴角挂着破开的绳线。
它撞上了男人。
男人胸口的皮甲立刻凹下去,身体倒飞出去,砸进浅水里。竹片鱼叉断成两截,一截扎进礁石缝,一截顺着浪飘开。
“退到岸上,快!”
托伦第一个冲进水里。
短矛扎下时,鱼龙已经沉了下去。矛尖擦过它背上的硬鳞,托伦虎口发麻,海水在腰间一震,他整个人向后退了两步。
鱼龙转身。
长尾扫过水面,两个拉网的年轻人连人带网滚进水里,其中一个撞到礁石,额头裂开,血沿着脸颊流进海水。
布琳达抓住他的衣服往岸上拖。
另一个人还在水里挣扎。
咬鱼从四周围了上来。
水面冒出十几张鱼嘴,咬住绳网,也咬住那人的靴子。他的腿往后一折,身体立刻沉了半截。
“刀!!”
厄罗琳踏上礁石。
短剑出鞘。
她没有跳水,剑尖压住一条咬鱼的头部,借着礁石边缘往下一挑。鱼嘴松开,血水从水下散开,那人抓住浮木,手肘撑着水面爬了出来。
鱼龙又冲了过来。
这一次,它露出了大半身子。
细长的头部掠过水面,鳞片泛着暗光,背鳍从脊背一直排到尾端。男人刚爬到礁石边,鱼龙的嘴已经到了面前。
托伦抄起断矛,横着撞进鱼龙口中。
矛杆卡住两排牙齿。
托伦的手臂向后拉,肩膀被鱼龙带得下沉,脚底在水下找不到落点。他脸上的水往下淌,嘴唇抿成一条线。
“托伦!”
布琳达把绳网另一端套上鱼龙的脖子,冲岸上喊。
“拉!”
营地里的人一起收绳。
鱼龙的头被拖偏,牙齿咬断断长矛,尾巴在水里拍出一声声闷响。礁石边的浅水猛的往外退,露出一大片湿沙。
厄罗琳趁水势停住,踩着鱼龙的背鳞跃过它的头,短剑从鳃后刺入。
剑身进去一半。
鱼龙甩头,厄罗琳松手落在礁石上。下一刻,鱼龙挣开绳网,整个身子撞向外海,留下大片带血的浪。
咬鱼也跟着散了。
绳网断成两段,石块滚进水里。
托伦跪在浅水中,断矛还握在手里。他抬头看向外海,鱼龙的背脊已经沉下去,只剩一道水线往雾里拖。
男人躺在礁石旁,胸口起伏很快。皮甲中央凹了一块,嘴角带血。他伸手摸了摸胸口,手指抖了一下。
“鱼呢?”
布琳达蹲在他旁边。
男人朝断掉的绳网看去。
“网里。”
网里没有鱼。
那几条刚拖上岸的鱼,全让浪冲回了海里。
男人闭上眼,胸口又挨了一下似的,呼吸停了半拍。
托伦把断矛扔到沙地。
“人还活着,就算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