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托伦的额角淌下来,沿着鼻梁,一滴滴砸在胸甲上。
他背靠倾斜的晶面,试着弯了弯左腿。才一动,剧痛便钻进膝窝,肋下也跟着抽紧。护胸裂了两道口子,左边的肩甲更是少了大半。要不是坠落途中撞上几根晶柱,卸掉了不少力道,他这会儿多半已经成了一摊肉泥。
托伦把腰间摸了一遍。
恢复药只剩一瓶,绳索断得只余半臂长。短刀还卡在靴子侧边,照明弹剩下三枚。至于那件紧急脱离用的回归道具,已经碎成了几片,里头的符文全暗了。
“甘特!!莱安!!”
喊声撞上前方的晶柱,拐了个弯,传向更深的地方。
“莱安……莱安…………”
迟来的回声层层叠叠。有的贴着耳边,有的隔着很远的黑暗。最后几个音节越来越低,听着像另一张嘴躲在晶林深处,正跟着他,一遍遍念出队友的名字。
托伦闭紧嘴,反手握住短刀。
这附近没有熔岩该有的热气。寒意顺着护甲的破口钻进来,黏在皮肤上,连空气都沉得厉害,吸一口便压得胸腔发闷。
巨大的龙结晶从脚下拔起,直刺上方的黑暗。半透明的晶体里挤满蓝青色光芒,一股股光流顺着晶脉游动,像某种庞大生物体内奔行的血。
托伦喝掉半瓶恢复药,又把剩下的药液封好。暖流散进身体,总算压住了肋下的疼,可那条左腿还是用不上多少力。
坠落点,就在头顶。
他把断绳缠好,拿短刀卡进岩缝,贴着斜壁一点点往上爬。十多米后,头顶已经叫交错的巨石堵死。那些石块严丝合缝,别说手掌,连根手指都插不进去。余震还没停,细碎的石屑不时洒下,砸得护甲沙沙作响。
第一枚照明弹被他打向高处。
红光旋着升了上去,一层接一层的晶体断面随之亮起。
头顶根本不是一条笔直的裂谷,而是横竖交错的晶层。数百米高的断层叠在一起,乱得毫无规律,连绳钩能卡住的位置都找不到。
托伦顺着斜壁滑回地面,拔刀敲了敲旁边的一根龙结晶。
刀刃上的魔力刚透进去,晶体便把那点蓝光吞了。紧接着,一圈幽蓝的波纹从敲击处荡开,顺着成片的晶柱,一路传向看不见的远处。
嗡…………
低鸣从他脚下掠了过去。
黑暗尽头,某个沉闷的声音也跟着震了一下。
托伦屏住气,站了好一阵。等那声音彻底散去,他才拿刀尖在岩壁上刻了个箭头。
这些结晶不能再碰。
他拖着受伤的左腿,钻进唯一一条往下延伸的通道。
越往里走,晶体里的蓝青光流越密。托伦经受过黑潮秘境的洗礼,如今的身体,对能量变化比以前敏锐得多。每隔一段距离,他都会停下来,闭眼感受四周的动静。
地脉力量从脚底穿过,贴着两侧岩壁往前涌。就连他体内的魔力,也在跟着轻轻偏移。
这股力量流动得很有规律。
每一根龙结晶,都是输送能量的管道。
通道深处看不见脚印,也找不到粪便,更没有啃食矿石留下的碎渣。显然,平日里没有怪物敢在这里活动。
可地面上,偏偏散着大片鳞骨。
一截苍白的断角斜插在晶层里,表面已经透了。几枚宽大的龙鳞堆在角落,边缘正叫蓝光一寸寸吞掉。
托伦蹲下,从那些碎骨间捡起一块黑刺。
刺面粗糙,布满细细密密的裂口,外形跟灭尽龙身上的棘刺很像。内部还残留着少许生命力,此刻正顺着裂缝往外渗,一丝丝流入地面的晶脉。
他松开指腹,让黑刺重新掉了回去。
前些天那场古龙混战、突然冲向地表的幽蓝能量,还有那些主动放弃领地,远离龙结晶地的怪物…………
一件件事在他脑子里串了起来。
就在这时,脚下又是一震。
整条通道里的晶柱一齐亮了。蓝光从远处大股涌来,经过这里,再朝着更深的地底退去。
托伦扶住岩壁。胸口也跟着那阵光,一紧,一松。
这片地下空间…………
它在呼吸。
前面的晶缝很窄,仅够一个人侧身挤过。托伦勒紧腰带,把短刀横咬在嘴里,忍着肋骨来回摩擦似的痛,一点点挪了进去。
岩石挤压着破损的护甲,伤处疼得他满头冷汗。好不容易从另一头钻出,眼前一下开阔了。
一座远比新城广场还大的地下空洞,沉在他面前。
一根根龙结晶贯穿洞顶和地面,撑起了整片黑暗。晶体里封着鳞片、骨骼,还有残破的翼膜。地上铺满各种形状的结晶,有些像凝住的血滴,有些蜷成心脏的样子。更远的位置,几块结晶还留着羽毛和利爪的轮廓。
幽蓝光流沿地面的沟壑奔行,越过一座座悬空晶桥,从四面八方聚向空洞中央。
低沉的声音混在光流里,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托伦才听清第一个音节,后颈便绷了起来。
前线巡查的人提过,地底偶尔会传出歌声。可最后,那声音被当成了晶体共鸣,随手记进巡查报告,再也没人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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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伦贴着洞壁慢慢挪动,尽量绕开地上的古龙生命结晶。蓝光映着他的脸,不停把他体内的魔力向外拉扯。刚靠恢复药补回来的力气,没多久便散了大半,连握刀的手都麻了起来。
他抬起头,终于看见能量汇聚的终点。
就在空洞中央。
几根粗大的龙结晶朝上弯曲,托着一枚庞大的巨茧。那枚茧足以塞下一头成年古龙,茧壳呈半透明状,密密麻麻的晶脉扎进表面,将四周的幽蓝光流不断送进里头。
每涌入一股能量,茧内就会亮上一下。
借着明灭不定的光,托伦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细长的头颅低垂在胸前,翼肢贴着身体收拢。阴影更深的地方,胸腔正在一点点抬起,然后落下。
一下…………
又一下…….
托伦的手掌越攥越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那具身体还活着。
四周结晶的明灭,正跟着它的呼吸起伏。死去古龙留下的力量,地脉喷发带来的能量,全被这枚巨茧送进了它的身体。
先前那场地震,并不是什么余波。
那些古龙,也不是没来由的离开领地。
它们是在逃。
逃离这个尚未破茧的东西。
托伦不找出口了。他一步步往晶缝退,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脚跟刚往后挪,一枚心脏形的结晶便在靴底裂开。
咔嚓。
细脆的碎裂声,一路传遍整座空洞。
奔行的幽光停了。
那阵低沉吟唱,也一下断掉。
托伦僵在原地。
巨茧里的轮廓抬起头,慢慢转向他所在的位置。茧壳深处,一点蓝白色的光亮睁开了。周围所有晶柱一齐震鸣,庞大的地脉能量全往那一点收拢。
跑!!
托伦转身冲了出去。
左腿的伤被他彻底丢到脑后。靴底踩碎大把晶屑,他从几根晶柱间接连穿过,不敢走直线。每冲出去几步便立刻换一个方向,借那些厚重的结晶挡住后方。
可那阵尖锐的鸣响,还是穿透了层层晶体。
越来越近。
前面的龙结晶,一根接一根透亮起来。封在晶体里的鳞骨,全被照成了惨白色。
挡不住…….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托伦已经扑向旁边的一处石坡。
掌心按碎了半枚古龙结晶。一块锋利的碎片扎进肉里,幽蓝光芒顺着伤口渗入血肉,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失了知觉。
背后的世界,亮了。
托伦扭头看去。
一道细得几乎看不出宽度的幽蓝光线,横穿整片晶林。沿途的龙结晶没炸,也没碎,内部却被烧成刺眼的白。
那道光迎面追上,贴到了他的胸甲。
护甲先散了。
接着是阔刃刀,还有血肉…….
痛还没来得及传进脑子,蓝白色强光便吞掉了他的全部意识。
…………
前线营地的复活法阵猛的亮起。
甘特从长凳上弹了起来,原本搁在膝头的塔盾砸落地面。莱安一脚撞翻箭筒,弥尔手里的药瓶脱手掉下,又被奥尔文伸出法杖及时接住。
强光里,一道人影重重摔出法阵。
托伦刚一落地便抱住脑袋,蜷着身体翻滚,双臂紧紧挡在胸前。他撞上石台边沿,还是停不下来,嘴里挤出的喘息又急又碎。
“托伦,是我!!”
甘特丢开塔盾,双膝跪地,一把抱住他的肩背。宽厚的手掌按在托伦后背上,硬是将人拦了下来。
“看着我!这儿是营地,你回来了!!”
托伦的瞳孔缩成小小一点,眼前残留的,还是那道追上来的蓝白光线。
直到莱安扑到身边,抓着他的护臂不停摇,他才看清头顶熟悉的夜空。
“队长……”
莱安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声音堵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挤出下一句。
“你为什么不早点死回来??我们等了你一整晚!”
“闭嘴,让他先喘气。”
弥尔抬手推开莱安的脑袋,迅速检查托伦的颈侧和肋骨。
“身体已经复原,外头没伤。奥尔文,快去叫公会的人!!”
奥尔文转身冲向营帐,法杖磕在门框上,震下一大片浮灰。
托伦低头盯着胸口。
护甲已经随着那次死亡留在了地下,复活后的身体完好无损。可他的掌心,还在一阵阵发烫。
公会记录员很快赶到,刚在法阵旁蹲下,展开手里的记录卷,手腕便叫托伦一把扣住。
那股力道太大,疼得记录员脸都青了,却不敢挣扎。
托伦的喉结上下动了几次。
“封锁龙结晶地。”
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像从砂砾里磨出来的。
记录员低头盯着他掌心残留的结晶,羽毛笔悬在半空。
“下边有什么??”
托伦眼前的蓝白残影还没散。他又加重了几分力气,扣得记录员腕骨咯咯作响。
“下面有个东西…….”
他喘了一口气。
“它在吃那些古龙留下的力量。”
甘特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尽。莱安抱紧怀里的箭筒,弥尔扭头望向龙结晶地的入口。
下一刻,公会警钟撞响。
一声。
两声。
三声…………
传令员冲出营帐,沿着前线街道一路高喊。
所有前往龙结晶地的任务,立刻中止!!
已经出发的队伍,全部召回!!
裂缝下方,停住的幽蓝光流再次奔行。
巨茧深处,那点蓝白光芒慢慢合拢。庞大的轮廓重新垂下头颅,低沉的歌声沿晶柱传向地底。
一根根龙结晶随之暗去。
整片地脉空间,再度沉入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