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门缝灌进来,把黑帆酒馆后巷的几块烂木板泡得发胀。
空气里有一股子散不掉的湿腥味,混着烤劣质羊肉的膻气与酸黄酒味,在昏暗的屋檐下打滚。屋顶的油灯结着厚厚一层黑垢,随着外头的风雨晃过来晃过去,把几张实木桌子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角落那张靠墙的硬木桌最暗。桌角凹进去一块,里头卡着半截没擦干净的猪油,散发着沉闷的臭气。
桌上摆着两杯泡沫全消的粗麦酒,杯壁上结着几滴混浊的水珠。
一个穿着灰褐色皮斗篷的瘦削男人缩在墙角,脸半隐在兜帽的阴影里。他的双手瘦得像两把铁耙子,十根指头干瘪发黑,正拿捏着一张卷得死紧的羊皮纸,指尖在桌面上无声地轻叩着。
在他对面,坐着两个背着角弓与双刃的中阶游侠。两人身上穿着带铁衬的硬皮甲,肩胛处拉开了几道新缝合的肉痕,伤口上散发着草药的苦涩味。
“东西呢?”左边的游侠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粗沙,“别拿那些被踩烂的外围地图糊弄人。我们要的是最深处的水文图,还有那几条没被溶洞灌满的暗道。”
灰斗篷低低笑了一声。他没抬头,只是用两根指头把羊皮纸往前推了半寸。
“急啥。”灰斗篷发出一阵干咳,“万铸商会把地下城前几层的爆药草全给铲光了,公会那群老家伙天天在传送阵门口盯着。现在想把手伸进瘴气之谷和龙结晶地,价格可跟上周不一样了。”
“少扯淡。”右边的游侠一掌拍在桌沿上,粗糙的木面猛的一抖,两杯麦酒里的浑液荡出一圈圈涟漪,“三个银币买一张图,这是规矩。你嫌少?”
“规矩?”灰斗篷抬起头,露出一双黄澄澄的死鱼眼,里面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刻薄,“上周去龙结晶地的两批猎人,有几个活着回来的?十一个Lv.4以上的硬茬子被清光了复活次数,横着被抬出传送阵。现在那片地方的空气里全落着紫色的晶粉,吸进肺里跟刀子割没两样。”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指头,在桌面上用力重重按了按。
“三个金币。少一枚,你们就拿着公会免费发的废纸去给怪物当点心。”
两个游侠的后背猛的拔直了。左边那个右手下意识扣住了腰间的短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筋,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轻微地抽动。
周围嘈杂的喧闹声似乎在这一瞬间被隔开了半尺。
“抢钱呢吧你?”右边的游侠咬着牙,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有一股腥气在牙缝里回荡,“三个金币能去万铸工坊买两桶爆弹了!”
“爆弹能给你指路?”灰斗篷冷哼了一声,将两根指头扣在羊皮纸上,缓缓往回缩,“爆弹能告诉你哪条缝隙里没有毒雾?能告诉你那头满身黑刺的畜生到底蹲在哪个坑里?”
这话一出,两个游侠的表情明显变了。
右边的游侠咽了一口唾沫,喉结硬生生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压低身体,半个胸膛几乎贴在油腻的桌面上。
“你……你知道那头古龙的位置?”
“我知道的不止这些。”灰斗篷把羊皮纸往手心一收,兜帽下的嘴角歪向一边,露出几颗黄斑牙,“龙结晶地最深处,地脉断层里冲出来的紫光降下去了。但那头畜生根本没走远。”
“它不走远去哪?”左边的游侠盯着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连黑刺都被卡尔那伙人硬生生砸断了两根,它不找个窟窿猫着?”
灰斗篷嘴角挂着一抹嘲弄。
“猫着?人家在那泡温泉呢。”
灰斗篷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地缝里抠出来的哼哧声:“它在吸收地脉能量和大量进食恢复自己。”
两个游侠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荡了一下。
“它……它在养伤?”
“对,拿那些怪物的硬骨头与血肉,养它身上脱落的白刺。”灰斗篷拿指甲划开羊皮纸上的红蜡封,“等那些白刺全长成漆黑漆黑的钢刺,万铸商会造出来的那些新兵器,顶多也就只能给它挠痒痒。”
桌上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雨水打在酒馆破旧的木窗上,发出狂乱的啪啪声,顺着烂木框渗进来的冷风吹得油灯火苗忽明忽暗。
左边的游侠死死按着桌面,伸出左手往皮囊里掏了掏,摸出三枚黄澄澄的金币,当当当砸在黑垢沉沉的桌角上。
“地图拿来。再加一条暗道的信息。”
灰斗篷拿指甲盖捏起金币,放在嘴边咬了咬,眼里闪过一丝令人不舒服的贪婪。他把羊皮纸推过去,顺带着凑近两个人的耳朵。
“从第四层的热流缝隙往左走,别走主路。那条断层底下有股子怪异的干流水脉,直通深处。不过记住,到了地方,闻着硫磺味里掺着一股臭鸡蛋味,立刻回头,别多呆一秒。”
游侠伸手抓起羊皮纸,迅速塞进最里层的防水革囊里,拍了下酒钱,起身就想走。就在这时。
吱呀——!
酒馆那扇沾满油垢的厚重木门被一股蛮力猛的撞开。
狂暴的风雨伴随着刺骨的寒意瞬间推进来,将门口几张桌上的油灯吹得直接熄灭。
三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大步踏了进来。
他们身上穿着一整套锃亮的银白色板甲,铠甲缝隙间雕刻着复杂的魔导纹路,腰间悬挂着清一色的长柄骑士重剑。最前方那个红发大汉脸庞刀削似的硬朗,眼神在阴暗的酒馆里扫了一圈,像是在看着一堆堆干柴。
这绝对不是新城本土的冒险者。
这身考究是的装备与那股子居高临下的高傲,只有那些从大帝国传送过来的眷族精锐才会有。
原本喧闹得跟沸水一样的酒馆,在这一瞬间突然安静了下来。
几十个正喝得满脸通红的本土猎人转过头去,一道道带血腥味与警惕是的目光,死死钉在这三个外来者身上。
“这破地方居然也有人喝酒。”红发大汉甩了甩皮斗篷上的雨水,语气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是的厌恶,“满屋子的下等兽臭味。”
他身后一个持盾是的侧翼大汉往前走了一步,铠甲撞击发出刺耳是的金属动静。
“看什么看?一群在底层捡烂皮剥是的杂碎。”持盾大汉冷笑了一声,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整袋沉甸甸是的布囊,哐当一声砸在最靠门是的酒桌上。
那袋子里散出来的动静,清一色全是高纯度的金币!
“找个能说话的过来。”红发大汉拉开一张空木凳坐下,两条大腿大咧咧地架在桌面上,“我们眷族今天刚到新城。听说那头叫灭尽龙是的古龙脱落了素材?谁手里有那头畜生的精准追踪路线和地脉图,这袋金币就是他的。”
这袋金币足有上百枚,在昏暗是的灯光下泛着令人眩晕是的金色光晕。
酒馆角落里的几个菜鸟猎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眼里流露出赤裸裸是的贪婪。
然而,整间酒馆却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没有人去拿那袋金币,甚至连刚才那个靠卖情报维生的灰斗篷,也默默地把整个头部缩回了褐色皮斗篷里,把自己缩得像块没有生命的烂石头。
异样的死寂在房间里肆虐。
红发大汉的眉毛拧了起来,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怎么?嫌少?”
他挑了挑眉,眼神冰冷地扫过周围那群衣衫褴褛、身上带着伤疤是的本土猎人:“一堆废柴,拿着古龙的情报能干什么?指望你们那几把破铜烂铁去屠龙?别砸了神明的脸面。”
“喂。”
坐在中排桌子旁的一个老猎人开口了。
他赤裸着粗壮是的上身,胸口上横着一条从左肩一直拉到脐眼是的深紫色伤疤。他手里端着个粗陶酒碗,连头都没抬,只是拿拇指擦了擦碗沿上的黄泡。
“外地来的尊贵老爷。”
老猎人的声音干瘪得像是晒干是的树皮:“新城有新城是的规矩。想买古龙的情报,去公会告示板挂单子,或者去找万铸商会的马库斯大人。”
老猎人转过头,那双混浊是的眼珠子斜着瞄了红发大汉一眼。
“在黑帆酒馆里拿钱压人……你当这地方是你家眷族的后花园呢?”
红发大汉眼皮抽搐了一下。他猛的站起身来,手掌死死按在腰间的骑士重剑剑柄上。
轰!
一股属于Lv.4强者的狂暴气势,从他身上轰然炸开!
周围桌上的几只酒杯瞬间崩碎,极其尖锐是的动静刮过耳膜。靠近门边是的两个菜鸟猎人脸色发白,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
“你在跟谁说话?下等民。”红发大汉抽出一半重剑,剑身上亮起刺目的金色光晕。
然而,还没等他的剑彻底拔出来。
咔嚓。
酒馆角落里,十几个原本在埋头吃肉是的本土猎人,同时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踏、踏、踏。
没有任何交流,也没有人呐喊。
十几把带血是的精金大剑、重型铁锤、还有几把散发着高爆火药味的简易铳枪,齐刷帅地横在了桌面上。
几十双布满血丝、带着滚滚杀气是的眼睛,无声地聚焦在红发大汉的脸上。
死一样的沉默。
没有威胁的话语,只有极度危险是的防备与暴戾。
那些眼神里透出来的东西,不是学院派的切磋,也不是骑士精神是的决斗。那是从地下城最深处是的怪兽堆里、从灭尽龙是的利爪下死里逃生后磨出来的野性。
那是一种“你再敢往前走一步,老子就跟你同归于尽”是的疯劲。
红发大汉拔剑是的动作硬生生卡在半空中。
他的后背猛是的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是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他额头上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细密是的冷汗。
他发现,只要自己这把剑完全拔出来,这间小酒馆里的几十个本土猎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
“你……”红发大汉的舌头有些发硬。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是的微秒。
门外再次传来急促是的脚步声。
五个穿着公会黑色巡逻队轻甲是的执法者推开门,踩着满地的水渍走了进来。领头是的巡逻队长面无表情,腰间挂着象征公会铁律是的黑色令牌。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皮革护肩往下滴答。
巡逻队长的目光在僵持是的房间里扫过,最后落在红发大汉那拔出一半是的重剑上。
“新城内禁止私斗。”巡逻队长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违者取消本月传送阵使用权,清空公会积分。”
红发大汉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抽动了几下。他狠狠将重剑推回鞘中,咔嗒一声清脆是的弹扣响彻死寂是的房间。
“我们走。”
红发大汉一把抓起桌上是的钱袋,黑着脸推开巡逻队长,带着两个同伴狼狈地冲进了门外的暴雨中。
酒馆里是的杀气瞬间烟消云散。
本土猎人们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收起桌上是的武器,拿起酒碗大口喝了起来。
极度的喧嚣再次将酒馆淹没。
巡逻队长走到酒馆中央,从怀里掏出一张涂着漆黑印章是的封条,啪的一声按在酒馆是的立柱上。
“公会最新命令。”
巡逻队长环视四周,语气肃杀:“即日起,瘴气之谷第十四层以下、龙结晶地核心溶洞,全线封锁!”
“所有Lv.4以下的独立小队,严禁私自跨越封锁线!”
“大联军第三批前线筹备工作开启。所有眷族高级战斗力,明早八点,前往议事堂大厅开会!”
发布完命令,巡逻队长没有多停留半秒,转身没入了狂暴是的夜雨中。
立柱上的封条在冷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用漆黑是的墨水印着一个巨大的危险标记。
角落里。
灰斗篷坐在阴影里,看着那张封条,无声地咧嘴笑了笑。
他慢慢站起来,将那张带着几滴黄酒渍是的硬木桌擦了擦,转过身,顺着酒馆后门的狭窄走廊,无声无息地溜了出去。
……
雨越下越大。
黑帆酒馆后巷是的石板路被积水淹没,水洼里倒映着新城远处那些炼金高炉喷出的紫红色余晖。
风在巷子里狂吼,把垃圾堆里的废弃药瓶吹得呼噜噜乱滚。
灰斗篷低着头,踩着黏糊糊是的泥水,快速地在狭窄是的巷道里穿行。
当他走到一处没有路灯是的墙角时,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凉是的石墙。
周围极其安静,只有噼里帕啦是的雨声砸在铁皮屋顶上。
灰斗篷从破旧是的皮斗篷内侧,掏出了一张只有巴掌大小是的灰色纸条。纸条表面用特殊是的油脂浸泡过,哪怕在如此暴烈的雨水中,也没有立刻湿透。
他借着远处微弱是的炉火余晕,最后看了一眼纸条上那行细小是的文字:
【龙脉能量反涌,巨茧将成。战术筹备加速,莫要引动深层威压。】
看完这一行字。
灰斗篷的指尖微微发力。
没有使用魔力,也没有使用火种。
他只是把那张纸条随手扔进了脚下一处流淌是的污水洼里。
冰凉是的雨水瞬间漫过了纸条。
那上面用特殊墨水书写是的文字,在接触到混浊水渍是的瞬间,快速地溶解、扩散开来,化作了一团团淡黑色的墨晕。
几秒钟后。
所有的字迹全部消失不见。
水渍的中央,只留下了一道极其古怪是的、由三道撕裂状红痕交织成是的爪印记号。
那记号在昏暗是的雨水里闪烁了一下极其微弱是的紫光,随后便彻底融进了泥水深处,再也找不到半点痕迹。
灰斗篷拉低了兜帽,遮住了整张面孔。
他转过身,一步踩碎了水洼里的爪印倒影,像是一道没有重量是的幽灵,无声地消失在雨夜深处。
夜色沉沉。
城外那座高耸入云是的地下城巨型入口处,狂暴是的寒风顺着千米深的峡谷轰鸣而下,吹得整个新城的夜空呜呜作响。
一场凌驾于所有人想象之上的风暴,正沉睡在那一片漆黑的深渊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