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全是烧焦的臭味。
天堑沙原第四层。
巴伦半个身子埋在沙坑里。滚烫的沙粒隔着防火披风,把皮肉烙得生疼。他死死攥着单筒望远镜,黄铜镜筒烫得快把手心烤熟了。
前方五里地。
那座山在走。
熔山龙。
每迈一步,地皮就跟着抽搐一次。暗红色的岩浆顺着它背上纵横交错的裂缝往下淌。砸在地上,沙子瞬间气化成白烟。一个个冒着黑烟的琉璃坑连成一片。
几只Lv.2的沙龙王刚从沙底钻出个脑袋。熔山龙背上剥落的一块岩浆石轰的一声砸下来。
连惨叫都没发出来。那几头沙龙王直接烧成了焦炭。
埃里克缩在巴伦旁边。牙齿磕得咯咯响。双手死死抠着沙子,指甲缝里全出了血。
“老大。咱们靠得太近了。”埃里克声音抖得跟风中的破布一样。“那畜生打个喷嚏,咱们全得变成烤肉。”
巴伦没搭理他。眼睛死死贴着望远镜。眼底爬满了红血丝。
旁边。穿着灰袍的科林跪在沙坑里。手里捧着个镶嵌着魔血石的黄铜仪器。手指头在几个旋钮上疯狂拧动。
他是公会研究院的人。非要跟来收集数据。
“测出什么没?”巴伦压低嗓门。靴子尖踹了科林一脚。“再不走,咱们真得交代在这。”
科林没吭声。一张脸惨白。汗水刚流到下巴就被高温蒸发了。
他死死盯着仪器上疯狂跳动的指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对劲。”科林嗓子干得直冒烟。“这数据……完全不对劲。”
“有屁快放。”薇拉在旁边咬着指甲。指甲盖都咬秃了。
科林抬起头。用力抹了一把脸。手抖得差点把仪器砸了。
“能量级别爆表了。这台最新的仪器根本测不到它的上限。”科林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这怪物肚子里的能量,比整个前五层的魔力加起来还要多。它就是个到处乱跑的超级火药桶。”
巴伦皱起眉头。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
“废话。Lv.6的古龙。难不成跟贼龙一样虚?”
“不是虚不虚的问题。”科林急了。一把抓住巴伦的胳膊。手劲大得吓人。“能量很活跃。格外活跃。甚至在沸腾。就像是点着了引信的炸药库。”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见鬼的恐慌。
“但是……这股沸腾的能量里,透着一股死气。”
埃里克愣住了。“死气?什么玩意?”
科林手抖得更厉害了。
“落寞。死寂。就像是一个快要老死的人,在回光返照。”科林结结巴巴的解释。“这头熔山龙……它快死了。它体内的能量正在失控。它在找一个地方……给自己当坟墓。”
风吹过。卷起一阵滚烫的沙尘。
几个人趴在沙丘后面。全傻眼了。
快死了?
一头快死了的古龙,肚子里装着能炸翻整个地下城的能量。还在到处乱跑?
这他妈比全盛时期的古龙还要恐怖一万倍。
巴伦胃里一阵翻腾。后背硬生生冒出一层冷汗。把防火披风全给浸透了。
“你确定?”巴伦一把揪住科林的领子。把这个瘦子提了起来。
“确定。仪器不会撒谎。”科林指着熔山龙那庞大的背甲。“看那边。背上。有三个特别大的隆起。”
巴伦抓起望远镜。顺着科林指的方向看过去。
在熔山龙那连绵起伏的背甲上。确实有三个极其巨大的隆起。像三个倒扣的漏斗。正往外喷吐着浓烈的黑烟和岩浆。每次喷吐,周围的空气都跟着扭曲变形。
“散热口。”科林咽了口唾沫。“它体内的能量太庞大了。它自己都快控制不住了。只能靠这三个口子往外排散热量。如果这三个口子被堵住……或者它体内的能量彻底暴走……”
科林没往下说。
但巴伦听懂了。
砰。
整个地下城。全得给这老畜生陪葬。
“草。”巴伦骂了一句。松开科林。
他转过头。盯着埃里克和薇拉。
“薇拉。你带两个刺客留在这。远远的跟着。千万别靠太近。它拉的一泡屎都能把你们烫成灰。”
薇拉脸色发白。但还是点了点头。抽出腰间的匕首。
“埃里克。科林。带上仪器。跟我回城。”巴伦抓起地上的重锤。锤柄上全是汗水。“得赶紧把这事告诉洛拉。天真要塌了。”
…………
新城。公会大厅。后堂密室。
气氛压抑得快滴出水来。
长条木桌两边。坐满了新城各大高阶眷族的族长。一个个脸色阴沉得像快要下暴雨的天。
洛拉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巴伦带回来的那份报告。
纸页边缘被手汗浸透。皱巴巴的。
巴伦站在桌子旁边。抓起桌上的一扎凉水。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半。剩下的全浇在头上。
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淌。砸在木地板上。
没人说话。
只有科林在旁边摆弄着那台黄铜仪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密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都哑巴了?”洛拉把报告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脆响。“刚才不还吵着要分第五层的地盘吗。现在怎么不吵了?”
一个穿着华丽法袍的老头咳嗽了一声。他是银月眷族的族长。
“副会长。这份报告……准确吗?”老头盯着科林。满脸的不信任。“死寂的能量?三个散热口?这听起来太离谱了。”
“你瞎还是我瞎?”巴伦一脚踹在椅子上。椅子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瞪着那个老头。目光一沉。
“老子在第四层趴了三个小时。差点叫那畜生放出来的屁给烤熟了。你坐在这喝着冰镇果酒。问我准不准?”
老头脸色一僵。胡子抖了两下。没敢还嘴。
洛拉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下面。目光扫过众人的脸。
“科林。把你们研究院的推测路线告诉他们。”洛拉敲了敲桌子。
科林赶紧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张地下城地图摊在桌上。
“根据这头熔山龙目前的行进轨迹。还有它寻找坟墓的本能。我们推测了它的路线。”科林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它现在在天堑沙原。接下来。它会进入第六层的古代树森林。然后是第十一层的珊瑚台地。”
科林的手指最终停在地图的最深处。
“最后。它会抵达第十四层的瘴气之谷。”科林咽了口唾沫。“那里是尸骸的归宿。最适合当它的坟墓。但是如果它在那儿咽气。体内能量暴走。瘴气加上岩浆……”
密室里响起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那……那怎么办?”一个壮汉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把它拦在第四层?打死它?”
“打死它?”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冷笑了一声。
他是铁血眷族的副团长。左眼戴着个黑色的眼罩。
“拿什么打。拿你那把破斧头?”独眼男人站起身。走到桌子跟前。双手拍在桌面上。
“你们是不是忘了。半年前咱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话一出。整个密室的温度好像瞬间降了十几度。
所有人的脸色全变了。
巴伦咬紧了后槽牙。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刚接好的右胳膊。骨头缝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半年前的事。
冥波龙。钢龙。
那是一场什么样的噩梦。在座的人这辈子都忘不掉。
天漏了。
暴雨。狂风。雷电。
拳头大的冰雹砸下来。把穿重甲的骑士直接砸成肉泥。龙卷风卷起几百吨的巨石。像扔石子一样砸在新城的城墙上。
那次。新城出动了所有的精锐。
结果呢。
连人家掉下来的一块鳞片都没刮花。
死的人。连复活阵都排不过来。很多人复活次数耗尽。彻底死在了那场风暴里。满大街都是残肢断臂。血水把新城的下水道都给堵了。
那次之后。新城的高阶冒险者直接少了一半。剩下的人。一大半退出了冒险者公会。转行去做了商人。或者天天泡在酒馆里买醉。
阴影。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是对绝对力量的绝望。
巴伦看着自己肚子上的一圈肥肉。又看了看周围这些大腹便便的族长。
享乐。权力斗争。
这半年里。他们在这座新城里争权夺利。抢底盘。抢资源。把地下城当成了自家的提款机。
Lv.4。
他们这些人。在这道坎上停滞了太久了。根本没人敢去挑战Lv.5的伟业。没人敢去面对真正的死亡。
安逸。把他们的胆子全给磨没了。
“那次是两头古龙打架。”刚才说话的壮汉硬着头皮反驳。声音却没什么底气。“这次只有一头。而且它还快死了。还有三个散热口这个弱点。咱们把全城的床弩和魔晶炮拉过去。集中火力打那三个散热口……”
“放你妈的屁。”巴伦直接骂出了声。
他大步走到壮汉跟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你见过那玩意吗。你知道它有多大吗。你那些破床弩打在它身上。连挠痒痒都不算。把它惹毛了。它翻个身。整个第四层就得塌。”
壮汉涨红了脸。用力掰开巴伦的手。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吗。”
巴伦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说话。
因为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绝望。
像毒药一样在密室里蔓延。每个人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真他妈可悲。”巴伦突然笑了一声。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嘲讽。“半年前那场灾难。把脊梁骨全打断了。一群Lv.4。现在连拔出武器的勇气都没了。”
他转过头。盯着那个银月眷族的老头。
“你们知道现在整个新城。最接近Lv.5的人是谁吗?”巴伦指着门外。“不是在座的各位。是个叫诺亚的外乡人。”
密室里安静了一下。
“诺亚?灯火之途那个小鬼?”老头皱起眉头。“第二次神明下界才来的新人。毛都没长齐。算什么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对。就是个新人。”巴伦走到桌边。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所有人。“但人家至少不会退缩。不会胆怯。更不会像你们一样自暴自弃。天天缩在酒馆里抱着女人数金币。”
巴伦越说越来气。指关节敲得桌子梆梆响。
“你们知道他是怎么升到Lv.4的吗。Lv.3的时候。在沙海里。他带队干翻了一头历战沙海龙。那可是历战个体。这还不算完。连个气都没喘。紧接着就在第四层硬刚历战雌火龙。那个疯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退缩。什么叫害怕。他拿命去填。双方同归于尽。”
巴伦咽了口唾沫。眼底闪过一丝敬畏。
“同归于尽。懂吗。人家是靠着地下城的复活机制。硬生生用命填出来的伟业。现在。人家的伟业累计。早就把你们这群老废物甩了十万八千里。”
密室里鸦雀无声。
几个族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没人能反驳。
洛拉站起身。打断了巴伦的嘲讽。
“行了。”洛拉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瘴气之谷的位置。“我们不能在它行进的时候动手。那等于自寻死路。我们只能等。”
“等它停下来。”洛拉眼神发狠。指甲掐进了掌心。“等它走到瘴气之谷。等它彻底走不动了。那时候。才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在这之前。”洛拉转过身。“新城所有眷族。停止一切内斗。把你们仓库里的高阶药剂、魔法卷轴。全给我搬出来。全城戒严。所有Lv.3以上的冒险者。取消休假。全天候待命。”
没人吭声。
“怎么。舍不得?”洛拉冷笑。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那些族长的脸。
“副会长。”银月眷族的老头叹了口气。整个人好像瞬间老了十岁。“不是舍不得。是没底。就算把家底全掏空了。对上古龙。那也是送死。”
“我们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绝望了。”老头低下头。声音颤抖。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软肋。
他们怕了。真的怕了。
巴伦看着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现在一个个像斗败了的公鸡。
又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肥肉。
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一群废物。”巴伦转过身。抓起自己的重锤。往门外走。
“巴伦。你干什么去?”洛拉叫住他。
巴伦停下脚步。没回头。
“去喝酒。去擦武器。”巴伦声音沙哑。握着锤柄的手青筋暴起。“你们愿意在这等死。老子可不愿意。就算死。老子也要崩掉那畜生的一颗牙。”
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
新城的街道上。
乱糟糟的。
戒严令已经下达。街上的商铺全关了门。到处都是拖家带口往安全区跑的平民。
冒险者们三三两两的聚在街角。交头接耳。眼神里全是恐慌。
“听说了吗。第四层来了个怪物。比上次的冥波龙还大。”
“新城是不是保不住了?”
“赶紧买传送卷轴吧。能跑多远跑多远。”
巴伦走在街上。听着这些议论。心里烦躁得要命。
他走进酒馆。
酒馆里人满为患。但出奇的安静。没人喝酒划拳。没人吹牛打屁。
所有人全盯着手里的酒杯发呆。酒杯里的麦酒都没了气泡。
巴伦走到吧台前。敲了敲桌子。
“老板。来桶最烈的麦酒。”
老板瘸着腿搬出一桶酒。推给巴伦。手抖得把酒洒了一地。
巴伦拔掉塞子。直接抱着木桶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一团火在烧。
他抹了一把嘴。转过头。看着角落里。
埃里克和几个队友坐在那里。一个个垂头丧气。
巴伦走过去。把酒桶往桌上一砸。
木桶发出咔嚓一声闷响。
“喝。”巴伦盯着他们。
埃里克抬起头。眼眶发红。
“老大。咱们是不是死定了。”
巴伦拉开椅子坐下。
他想起诺亚。为了晋升连命都不要的疯子。
那些外乡人。
他们不怕死。他们根本没把那些怪物放在眼里。
凭什么他们能做到。自己却只能在这里等死?
巴伦死死捏着酒杯。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的抽动。
“死个屁。”巴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咱们顶不住。自然有人能顶得住。”
埃里克愣了一下。没听懂。
巴伦没解释。他站起身。
“喝完这桶酒。全都给我滚回去睡觉。养足精神。”巴伦抓起重锤。抗在肩上。“明天一早。跟我去公会领装备。”
“去哪干嘛?”埃里克瞪大了眼。
巴伦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去盯着那头老畜生。”巴伦咧开嘴。露出一抹凶悍的笑。“看看它到底要给自己挑个什么样的风水宝地。”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新城的风。突然变冷了。空气里那股硫磺的味道。越来越浓。
那座山。还在往下走。
带着毁灭一切的死寂。一步一步。逼近这座脆弱的城市。
倒计时。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