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沙原第五层,从来没像此刻这般死寂。
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队长老赛蹲在一顶歪歪扭扭的破帐篷后方,掌心搭在眉骨前,费力眯眼望向外面。目之所及全是漫天乱旋的黄沙,厚重的沙墙封住了四面八方的去路,视线极差,能见度连两米都不到。他低头啐了一口,满嘴都是涩得发苦的细沙。
“队长!风沙太大了,根本没法往前走!”
一旁年轻队员扯着嗓子大喊,可狂风呼啸而过,硬生生撕碎了大半话音,传到老赛耳里只剩断断续续的碎片。
狂风裹着沙砾狠狠刮在小伙脸上,脸颊通红发烫,右眼被风沙逼得死死眯成一条缝。他左手紧紧攥着鹭鹰龙的缰绳不敢松手,身后的三头鹭鹰龙早已吓得缩成一团,双翼死死收拢紧贴身体,修长脖颈紧绷着弯成一道弧线,每一阵狂风嘶吼响起,它们颈间的羽毛就会猛地炸开一圈,满是惶恐。
老赛转头看向来时的路,漫天黄沙彻底吞没了所有路标,压根分不清方位,更判断不出距离补给站还有多远。
按平日里正常行进速度,再过半刻钟就能抵达站点,可眼下这种鬼天气,这点路程,就算走上一整天,都未必能摸到补给站的边。
“原地停下,搭避风棚!”老赛抬高音量,尽量让自己的命令穿透狂风,清晰传到每一个队员耳中,
“把物资木箱铁箱全部围起来,所有人躲在围挡中间,不许私自乱跑,安心等沙尘暴过去!”
队员们立刻应声行动。六人合力将沉重的木箱、铁皮物资箱拖到一处,拼成一个开口朝下的半圆形围挡。
副队长老胡从背包里翻出加厚防水布,六人分别扯住布的四个角,用沉重的物资箱牢牢压住边角,很快搭起一个低矮狭小、勉强能遮风沙的临时避风棚。
三头鹭鹰龙被牵到避风棚外侧,缰绳牢牢拴在砸进沙地深处的铁钎上。六只灰蓝色的大鸟挤在一起取暖,不停蹭着同伴的翅膀,瑟瑟发抖。
老赛绕着避风棚仔细检查了一圈,确认防水布没有漏风缺口、围挡足够稳固后,才弯腰钻进棚内。他一屁股坐在温热的沙地上,摘下防风护目镜,随手用袖口擦掉镜片上密密麻麻的沙痕。
“都安静待着,别说话,保存体力。”
队员们紧紧挨在一起,没人多言。狂风在棚外疯狂咆哮,细密沙粒狠狠砸在防水布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动静大得如同天降冰雹。棚内空气干燥又闷热,可好歹能躲开外面割人的风沙,已是万幸。
老赛闭上双眼,靠着数自己的心跳平复心绪。
约莫半刻钟过后,外面的风沙终于弱了下来。防水布上急促的敲打声渐渐变得稀疏,刺耳的狂风尖啸,也变成了低沉沉闷的风声。老赛睁开眼,心底稍稍松了口气——暴风最强的核心区域已经过去了,剩下的不过是风暴尾声。
他侧过头,正要和身旁的副队长老胡交代接下来的安排。
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骤然响起。
这是鹭鹰龙极致恐慌而发出的惨叫。
老赛浑身一僵,猛地从地上弹起,伸手掀开防水布一角往外望去。只见外面六头鹭鹰龙正在疯狂挣扎,翅膀胡乱扑打,利爪不停刨挖沙地,脚下挖出一片杂乱深浅不一的爪印。
固定缰绳的一根铁钎已经被拽得严重倾斜,另一根铁钎完好,可缰绳深深勒进鹭鹰龙的脖颈,皮肉都被勒破,渗出一道刺眼的血痕。
“怎么回事?刚才不还好好的吗?”年轻队员连忙跟着爬出避风棚,话音刚落,变故骤生。
最外侧那头鹭鹰龙猛地全力一挣,紧绷到极致的缰绳应声断裂,断口平整利落,像是被利刃直接割断,而非蛮力扯断。
重获自由的鹭鹰龙扭头就冲进漫天风沙,灰蓝色的身躯转瞬之间就被黄沙彻底吞噬,消失不见。
剩下五头见同伴逃走,变得更加躁动疯狂。它们慌乱扑扇翅膀,甚至慌乱之中互相踩踏,固定它们的铁钎剧烈晃动,眼看就要被直接连根拔起。
年轻队员心急之下直接冲上前,死死攥住其中一根还完好的缰绳,拼尽全力往后拉扯。可鹭鹰龙爆发的力量远超想象,少年整个人被硬生生拖着向前滑行两步,鞋底在沙地划出两道深深的沟壑,膝盖重重磕在一块半埋在沙地里的硬石上,鲜血瞬间浸透裤料,钻心的疼痛席卷全身。
“松手!快放手!”老赛厉声怒吼。
“我不能放……丢了坐骑,回去没法交代……”少年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手臂肌肉紧绷到发抖,整个人几乎被大鸟拽得离地而起,说话都断断续续。
老赛不再废话,快步冲上前,反手抽出腰间的狩猎刀,手起刀落。刀锋贴着少年的指缝划过,干脆利落地切断缰绳。
很快,最后几头鹭鹰龙彻底挣脱束缚,振翅狂奔,很快也消失在茫茫黄沙之中。
力道一空,少年仰面摔倒在沙地上,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截缰绳,呆呆望着鹭鹰龙消失的方向,一脸茫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是不是不要命了?”老赛上前一把将他从沙地里拽起来,语气格外严厉,“一根破缰绳,一头坐骑,能有你的命值钱?”
“我……我就是一时慌神了……”少年嘴唇不停哆嗦,被老赛从未有过的凶态吓得手足无措,低着头不敢辩解。
“行了老赛,消消气。”老胡快步走过来,抬手拍了拍老赛的肩膀打圆场,又看向垂头丧气的年轻队员,“这小子第一次遇上沙原极端异象,吓懵了而已,回去之后再好好管教就行。”
老赛闻言松开手,粗喘了几口粗气,将狩猎刀插回刀鞘,抬手抹掉脸上沾着的黄沙。
“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话音戛然而止。
风沙深处,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一步步朝着众人逼近。
老赛神色瞬间绷紧,右手立刻按住腰间刀柄,全身进入戒备状态。
下一秒,两道灰蓝色身影缓缓从黄沙中走出。
正是刚才逃走的两头鹭鹰龙。
年轻队员见状,眼里瞬间亮起一丝喜色:“它们自己回来了!”
老赛却没有半分放松,后颈汗毛骤然竖起,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鹭鹰龙天生胆小怯懦,但凡受到惊吓,只会拼命逃离危险区域,绝对不可能主动折返原地。
除非……前面有更危险的东西。
“全员立刻趴下,隐蔽!千万别抬头!”老赛二话不说,直接伸手将年轻队员狠狠按进沙地,自己俯身护住他,同时朝着其余队员撕心裂肺地大喊,“快!全部贴紧地面!”
老胡反应最快,第一时间俯身卧倒。另外两名队员慢了一瞬,也立刻慌忙趴在沙地上。
下一刻,整片沙地开始剧烈震颤。紧接着,一股诡异狂风席卷而来。
从鹭鹰龙走来的方向横扫全场,瞬间吞噬所有人的视线。年轻队员死死趴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沙子里,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狂风硬生生抬离沙地一寸。
他忍着恐惧,艰难睁开一条眼缝。
漫天黄沙旋转升腾,形成一道直通天际的巨大沙涡。漩涡最中心,盘踞着一道无比庞大的黑影。
只是匆匆一瞥,少年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那黑影如同一座移动的山丘,轮廓朦胧模糊,可依旧能看清宽阔的背脊,以及低垂巨大的头颅。它在沙涡之中缓缓穿行,如同深海巨鲸游荡在风暴汪洋之间,气势骇人至极。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更强的狂风骤然爆发。
在场所有人、物资箱、防水布、铁钎、散落的缰绳,地面上一切物品全都被狂风卷至半空,在空中无序翻滚、碰撞、撕扯。后背不停撞上硬物,分不清是物资箱、同伴还是沙石,少年彻底失去方向感,只能任由狂风裹挟着不断乱飞。
漫长又煎熬的一段时间过后。
或许是一刻钟,又或许是半个时辰。
狂风骤然停歇。
年轻队员重重摔落在沙地,后背磕在坚硬石块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翻身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将口鼻里的黄沙一点点吐干净,抬头时视线一片模糊——防风护目镜早在刚才的狂风里弄丢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身,望见远方地平线上,漫天黄沙正在缓缓沉降平息。
老赛是第一个撑着地面站起来的人。他跪在不远处的沙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喉咙干涩得像是塞满滚烫木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感。他顾不上取水缓解,第一时间环视四周,沙哑开口:
“还有活人吗?应声。”
“队长,我还在。”
“我没事……”
虚弱的应答声断断续续从各处沙堆下传来。老胡从两个叠在一起的物资箱下方爬出来,头顶还挂着一角防水布,鼻梁擦破一大块皮肉,渗着血丝。另外几名队员也先后从黄沙里钻出,一个胳膊大面积擦伤,一个脚踝扭伤,走路一瘸一拐。
年轻队员最后起身,拍掉满身黄沙,低头检查自身,万幸四肢完好,没有骨折重伤。
“全员都活着?”老赛嗓音沙哑粗糙,如同砂纸摩擦铁皮。
老胡挨个清点人数,点头回应:“都在,全是皮外伤,问题不大。”
老赛紧绷的身子一松,直接瘫坐在沙地上,仰头望向渐渐清亮的天空。肆虐的沙尘暴彻底消散,第五层灰蒙蒙的天光重新洒落大地。远处补给站低矮的围墙轮廓清晰浮现,比他预估的距离还要近不少。
年轻队员缓步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满脸愧疚:“队长,对不起,刚才是我冲动了,不该执意去拉坐骑。”
“行了,不用再说。”老赛淡淡开口,没有转头看他。
少年闭上嘴,不再多言。
沉默片刻,老赛忽然开口发问:“刚才狂风里,你看见那个东西了吗?从我们头顶掠过去的大家伙。”
少年愣了一下,回想刚才惊悚的一幕,声音发紧:“就看到一团特别巨大的黑影,速度太快,没看清具体模样。”
老赛没有再接话,目光沉沉望向远处的补给站。他常年带队在沙原第五层运送物资,见过无数次狂暴沙尘暴,却从来没有哪一场风沙,能强横到卷起人和沉重物资箱。这绝非自然形成的风暴。
老赛撑着地面站起身,拍干净裤腿上的沙土。
“走,先去补给站,到了安全地方再说。”
他迈步朝着补给站前行,步伐不快,却格外沉稳。
年轻队员连忙小跑跟上,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一望无际的沙丘。地面狂风痕迹已经被风沙抹平,空空荡荡,什么异象都没有留下,仿佛刚才那场惊魂浩劫只是一场噩梦。
他心头一寒,不敢再多看,快步追上前方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