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人从第十层往第九层撤,接着一路顺着层数往新城折返,硬生生走了快两天。
一路上没人闲聊,不是不想说话,实在是透支到极致。
膝盖沉得灌满铅,脚掌跟踩在烧烫的铁板上似的,每挪一步,浑身骨头咔咔作响。
可队伍全程没停下休整。巴伦走在最前头,附魔塔盾始终挎在左臂,就连短暂歇脚也不肯摘下。
走到第七层沼泽密林,林间雾气打湿里德面具的裂纹,软乎乎擦不干净,他干脆把面具掀到头顶。花外套下摆拖在泥地里,沾满黑灰烂泥,他懒得打理。
进第六层温带树林时,希尔从树上往下滑,膝盖狠狠磕在树根,旧伤添了新口子,他咬着牙撑起身,一瘸一拐追上队伍。
抵达第五层补给站点,马库斯的左臂旧伤反复裂开,随身绷带全用光了。只好到站点补给。
途经第四层,格温躲在石柱阴影里,抽出匕首在岩石刻痕。原先刀身六道纹路旁,又添上新的一道。
踏入天堑沙原,热风卷着沙粒扑面而来,吹掉众人身上十几天积攒的泥水黑灰。
绿洲湖面波光闪闪,草食龙成群在岸边吃草,几只炎尾龙趴在石柱上打盹,尾尖的红光在白日里黯淡难辨。
周遭景物和出发时一模一样,可他们一行人,早就变了。
暮色降临时,新城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万铸商会冶炼炉还冒着黑烟,广场鹭鹰龙石像镀上一层夕阳金辉,赐福大厅门口排队的人群早已散去。
八人踏入城门,踩在石板路上,脚步声沉闷厚重。
“先不休整补给,直奔命运眷族驻地。” 巴伦嗓子沙哑干涩,跟砂纸摩擦铁皮似的。
没人提出异议。
命运眷族的住处藏在新城偏僻小巷,没有牌匾、没有守门护卫,门口连火把都不点,就一栋灰白石屋,门框刻着细小微符文,凑到近处才看得清。
屋门敞开,门前站着个人。
满头白发,年纪看着不大,神态却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一身素白长袍,没有半点纹饰,光脚踩在门内石板上,浅灰色眼眸平淡无波,瞧不出喜怒。
看样子,他专程在等众人。
巴伦止步,回头扫过身后同伴,确认全员站稳后,抬眼看向这名白发青年 —— 这就是命运之神的化身。
青年嘴角微微一挑,笑意浅淡,却透着万事尽在掌握的了然,谈不上好心,也不带恶意。
“三天之后,我告知你们黑蚀龙的下落。剩下三天,抓紧时间打磨自身实力。”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进屋子深处,白袍慢慢融进暗处,赤脚落地悄无声息。屋门依旧敞着,但谁都清楚,今晚他不会再露面。
八个人杵在门口,互相对视,全没主意。
一群人就这么原地僵了许久。
半晌,巴伦开口。
“听他安排,先离开这里。”
转头清点人数,只剩六人,薇拉早已悄无声息消失,不用吩咐就自行去做准备。
巴伦目光挨个扫过格温、里德、希尔、火焰术士和斥候:“剩下三天抓紧修炼提升,咱们只有一次斩杀黑蚀龙的机会,千万别白白浪费。”
三天。巴伦的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每个人的脑子里。
同一片暮色下,新城的北门,一支鹭鹰龙补给队正在整装待发。
诺亚把最后一袋干粮绑在鹭鹰龙的驮鞍上,拉紧了绳结。
白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紫藤色的眼睛在暮光中显得更加深邃。
他腰间的短剑换了新的——之前那把在第五层被沙海龙的尾巴扫断了,这把是芙洛拉用攒了好久的金币从万铸商会买的,剑柄上刻着一盏小小的灯花,是芙洛拉亲手刻的。
“灯火之途”的印记在他手背上微微发亮。Lv.1。
这几天他接的任务都是护送补给队——这是少数几个可以提前到达第四层、第五层的任务,报酬不高,但能让他提前熟悉上层的地形和怪物的行动模式。
他已经把第一层到第五层的每一条补给路线都走了至少三遍,绿洲湖的岩草龙几点钟上岸晒太阳、第二层的沙龙王几点钟结束巡游回沙丘深处睡觉、第三层的辟兽群在哪个时间段会离开领地外出觅食——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但今天不太一样。
第五层岩棚补给站的物资快见底了,鹭鹰龙驮着的干粮和水袋堆得像小山。
领队是个万铸商会的老后勤,四十多岁,Lv.3,在地下城进进出出上百次,靠的不是武力,是经验和谨慎。
他检查完每一只鹭鹰龙的缰绳和驮鞍,走到队伍最前面,朝诺亚点了点头。
“出发。”
鹭鹰龙商队穿过石门的时候,第一层的天光已经暗了下来。
穹顶上的人造太阳正在按程序切换成夜间模式,光线从金黄变成暖橙,又从暖橙变成暗灰。
食草龙群在绿洲湖边聚拢成圈,把幼崽围在中间。几只炎尾龙蹲在岩柱顶端,尾巴末端的红光在暮色中像几颗垂死的星星。一切都很平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商队在第一层和第二层的交界处遇到了第一波沙海龙。
三只沙海龙从沙丘方向快速游动过来,背脊的鳍刺在沙面上划出三道平行的波痕。
领队举起右拳,整个商队停下。
诺亚的手按在短剑柄上,指节收紧。
好在,沙海龙的波痕从商队前方不到二十米的位置掠过,朝沙漠深处游去。领队等沙海龙的波痕完全消失在沙丘后方,才放下手。
“走。”
商队在第三层补给站休息了半个时辰。
诺亚蹲在岩棚下面啃干粮,旁边一个同行的年轻冒险者——一个背着大剑的Lv.1,眷族徽记是个生锈的铁砧,铁砧盟的新人——凑过来跟他搭话。
“听说你一个人在第三层杀了一只辟兽?”
诺亚嚼着干粮,点了点头。
“怎么杀的?那东西皮厚得要命,我砍了它好几刀连皮都没破。”
诺亚把干粮咽下去,想了想。“把它和另一只分开。两只在一起的时候不好打,一只就好打多了。”
他没有多说,其实那一天他是和一位冒险新人一起出动的,将辟兽分开,一人一只。
可惜的是那个新人失败了,被辟兽咬成两段,不过他成功。
同行的年轻冒险者还想问什么,领队的哨声响了。诺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鹭鹰龙走去。
商队行进再第四层与第五层的交界处时。毫无预兆的。
前一秒还是干燥的岩地和稀疏的灌木丛,后一秒脚下的沙地就裂开了。
至少七八只沙海龙从沙层下方同时跃出。
它们没有攻击鹭鹰龙——它们的攻击目标是驮鞍上的干粮和水袋。
一只沙龙同时跃起,咬住驮鞍的绑带用力一扯,干粮袋从鹭鹰龙背上滚落,在沙地上摔开,干粮撒了一地。
领队在吼,声音被沙海龙的嘶鸣盖住了一大半:“保护物资!不要把干粮让它们抢走!”
诺亚的短剑刺入一只沙海龙的侧腹。
沙龙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尾巴朝他横扫过来,诺亚侧身闪开,拔出短剑,血从伤口喷出来,在暮色中呈暗黑色。他没来得及补第二刀——脚下的沙地再次裂开。
一只沙海龙从他脚下方圆不到三米的位置破沙而出。
它的体型比沙海龙大了足足三倍,流线型的灰白色身躯在暮光中像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
诺亚只来得及看到那张巨口在自己面前张开,然后沙地就从他的脚下消失了。
他被流沙卷了进去了。
沙海龙破沙时制造的流沙漩涡直径超过五米,边缘呈漏斗状,沙子像水一样往下陷。
诺亚试图往外爬,但沙粒没有给他任何借力的机会。
他听到了领队的吼声,听到了那个铁砧盟新人的喊叫,听到了鹭鹰龙的嘶鸣。
然后沙子没过了他的胸口,没过了他的肩膀,没过了他的下巴。沙粒灌进鼻腔的窒息感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了肺里。
他闭上眼睛,心想:又要复活了。又要从那个冰冷的石台上坐起来。他的复活次数从十次变成了九次。他准备好了。
当他醒来时没有摸到复活阵那冰冷的石板。
而是潮湿的、长满苔藓的碎石地面。
后背撞上地面的冲击力让他戴上痛苦面具。(my back)
他睁开眼睛。头顶是一层厚厚的、发着微弱荧光的岩壁。
岩壁上长满了某种不知道名字的发光苔藓,惨绿色的光芒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坟墓。
地下溶洞。
诺亚从地上爬起来,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
大部分东西都还在。只是护甲上沾满了沙粒,头发里全是沙子,耳朵里也是。
他拍了拍,吐了几口唾沫。身体竟然没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势。
哦,幸运女神在上。
他没有死。他被流沙卷到了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诺亚蹲下来,把附魔金属牌从腰包里摸出来,打开照明功能。
惨白色的光照亮了溶洞的洞壁。
诺亚沿着溶洞通道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最后他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空间的正中央,有一具巨大的遗蜕。
诺亚的照明光照上去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东西的长度超过了他见过的任何怪物。
遗蜕的外骨骼呈深灰色,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色的、已经干涸结晶化的黏液。
头部的位置有一对巨大的角,角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
(不同世代的黑蚀龙有些差别,作者找的图片中有的有角,有的没有。这里采用有角的那一版)
翼骨从遗蜕的背部延伸出来,翼展的宽度超过了溶洞的跨度。四肢的爪印深深嵌在石板上,每道爪印都有诺亚的手臂那么长。
诺亚不认识这是什么生物。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图鉴上见过这种东西。
他蹲下来,从腰包里摸出一块空白的羊皮纸和一根炭笔,借着发光苔藓的惨绿色光芒,把遗蜕的轮廓画了下来。
角的位置、翼骨的位置、爪印的位置、遗蜕表面结晶化黏液的纹路。画了满满一张羊皮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他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在溶洞的某个岔路口,他听到了水声。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看到了一道从洞顶垂下来的沙瀑。
细密的沙粒从洞顶的一条裂缝中不断漏下,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沙丘。沙丘的底部有一部分已经被水浸湿了,凝结成块。
诺亚踩着沙丘往上爬,沙子太松,爬一步滑两步。他试了三次,第三次在沙丘顶部摸到了裂缝的边缘。
裂缝不算宽,但够他侧身挤过去。他挤过去之后,发现自己站在了第五层某处干涸河床的底部。
头顶是人造太阳的暖橙色光线,脚下的沙地干燥而坚实,远处有几只食草龙在灌木丛中啃草,一切都很平静。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掉进过那个地下溶洞,从来没有见过那具遗蜕。
但他的腰包里多了一张画满炭笔线条的羊皮纸。
诺亚花了将近一天的时间才回到新城。
他回到新城的时候是第二天的傍晚,暮色正在把广场上的鹭鹰龙石雕镀成金色。
他走进了冒险者公会的大门。米莉在登记处的窗口后面,正在整理一摞新的任务委托书。
她看到诺亚的时候,眉毛抬了一下。“你不是去第五层送物资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诺亚把那张羊皮纸从腰包里摸出来,铺在柜台上。
炭笔线条在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地交织,画出了一只他从未见过的、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生物的轮廓。
“我在第五层的地下发现了一个溶洞。”
“溶洞里有一具遗蜕。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生物,但我觉得公会应该看看。”
米莉低头看着那张羊皮纸,看了很久。
“你在这里等着。不要走。”
她拿起羊皮纸,转身走进了公会大厅后面的走廊。她的脚步声在走廊中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在一扇门的后面。
诺亚站在登记处的窗口外面,等着。
他从窗口能看到广场上的鹭鹰龙石雕,能看到赐福大厅门口排队的人群,能看到万铸商会的锻炉冒出的黑烟在暮色中像一根灰色的柱子。
他的白发上还沾着沙子,护甲上还有干涸的泥渍,腰包里还有半块没吃完的干粮。
等了大约一刻钟。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好几双靴子的声音,米莉第一个走出来,跟在她身后的是一张诺亚没有见过的面孔——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冒险者公会的徽章,级别比米莉高了好几级。
他手里拿着诺亚的那张羊皮纸,眼睛盯着纸面上的炭笔线条,瞳孔微缩。
第三个人是巴伦。
万铸商会的团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叫到了公会。
第四个人是奥里哈冈的化身,万铸之主穿着工匠围裙,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看着那张羊皮纸。
“你确定是在第五层的地下?”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
诺亚点头。“流沙把我卷下去的。溶洞在第五层干涸河床的下方,深度大约……”
他想了想,“我不清楚”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把羊皮纸递给巴伦。
“黑蚀龙的遗蜕。”
诺亚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他看到巴伦接过羊皮纸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这下有线索了。”
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把羊皮纸折好,收进胸口的衣袋里。他转过身,看着诺亚。“你的名字?”
“诺亚。灯火之途,Lv.2。”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朝米莉偏了一下头。
“给他登记。发现者署名。报酬按S级情报结算。”
米莉愣了一下,然后立即写下一份卷轴。
签完之后他抬起头。发现走廊里多了一个人——白发,年轻,浅灰色的眼睛。
命运之神的化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走廊的尽头,赤脚站在石板上,素白色的长袍在昏暗的灯光中泛着微光。
那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开始发号施令。
调集第五层所有补给站的巡逻队,封锁干涸河床区域,任何人不准靠近流沙漩涡的位置。
从各眷族抽调精锐,组成遗蜕勘察队,明天一早出发。通知预言之神的眷族,推演位置有了实物参考,精度应该能大幅提升。
三天。已经过了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