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医疗后勤的招募编号记下来,打算下午去公会登记。诺亚把告示内容抄在随身的小本子上,字迹潦草但清晰。抄完他合上本子,和芙洛拉一起往公会方向走去。
下午的公会大厅比早晨安静一些。
排队登记眷族的长队已经散了,赐福大厅门口只有零星几个人在填写表格。
诺亚走到委托窗口前,把抄下来的医疗后勤招募编号递给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
对方接过编号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诺亚手背上的灯花印记,在登记表上写了几个字。
“灯火之途,诺亚,Lv.1。血月圣殿医疗后勤招募,应募登记完成。”
工作人员把一张盖章的回执递给他,
“明天一早去第五层岩棚补给站报到,找血月圣殿的后勤主管报到。具体工作内容到了那边会有人安排。”
诺亚接过回执。芙洛拉站在他身后,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回执上的报到地址,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第五层,”她轻声说,“离第六层很近。”
诺亚把回执折好收进怀里。“嗯。”
两人走出公会大门时,广场上的鹭鹰龙石雕正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
一只鸽子站在雕像头顶,歪着脑袋看他们走过。诺亚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了芙洛拉一眼。
“我今天在想一件事。”
芙洛拉侧过头。“嗯?”
“你既然是个神明,为什么一个眷族都没有?”
芙洛拉的脚步顿了一下。凉鞋在石板路上踩出一个轻微的停顿。
“神界的神那么多。”她说,
“灯火这个权柄,听起来就没有火焰那么厉害,没有锻造那么有用,没有幻象那么花哨。大家都喜欢亮一点的东西,太阳、雷光、战火。我只是灯火而已。”
她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拢了拢,笑了笑,
“而且在神界的时候,我一直一个人待着,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下界以后也是,不知道去哪,不知道找谁,迷路了三次才找到这里。”
诺亚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发现没有合适的话。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找到了就行。”
芙洛拉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弯起来。“嗯。找到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身后广场上的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在鹭鹰龙石雕上空绕了一圈,然后散进新城高低错落的屋檐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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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在旅店的硬板床上翻了个身,脸埋在散发樟脑丸气味的毛毯里。
万铸商会的锻炉还没开始敲,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灰烬荒原的清晨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面包铺揉面的声音。
这是他穿上那套新装备之后的第四天,皮甲的肩带已经不像第一天那么硬了,短剑的剑柄也被握出了浅浅的汗渍痕迹——这四天他每天早起去新城外的沙地练习挥剑,芙洛拉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帮他计时,虽然她自己的战斗经验约等于零,但她会认真地说“这一下比昨天快了”,然后递过来一个装了凉茶的搪瓷杯。
今天没有挥剑训练。今天是去第五层补给站报到的日子。
诺亚从地铺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绕过还在熟睡的芙洛拉。
她把唯一的枕头抱在怀里,深蓝色的长发铺散在床单上,帆布包搁在床头,包口露出一截羊皮纸——她在画一张新的新城地图,昨晚画到蜡烛烧尽,最后一笔歪歪扭扭地拐进了广场的鸽子群里。
诺亚没有叫醒她,把短剑挂在腰间,小圆盾扣在背后,轻质皮甲的搭扣一个个扣好。
他在桌上留了一小袋金币和半块面包,又往面包旁边放了搪瓷杯,杯子里倒了半杯凉茶。
出门的时候,旅店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见诺亚全副武装的样子,抬了抬下巴。
“新人第一次下地下城?”诺亚点头。“别死太多次。”老板的语气平淡。
鹭鹰龙商队在城门口整装待发。五只鹭鹰龙首尾相接地排成一列,莱恩骑在领头那只的背上,正在调整缰绳上的结扣。他看见诺亚走过来,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Lv.1,”莱恩说,“几天前你还是Lv.0?”
诺亚没接话,把公会给的回执递过去。莱恩接过来扫了一眼,又看了看他的手背。
“灯火之途?没听过的眷族。新成立的?”
“嗯。”
“你一个人?”
“嗯。”
莱恩把回执塞回诺亚手里,朝队伍后面偏了一下头。
“跟着走,别掉队。第一层到第五层的路你走过吗?”
“没有。”
“那跟紧。”
鹭鹰龙商队穿过地下城入口的石门时,诺亚回头看了一眼。
新城在灰蒙蒙的晨光里缩成一片高低错落的剪影,万铸商会的烟囱冒着黑烟,广场上的鹭鹰龙石雕小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第一层到第五层的路,鹭鹰龙商队走了大半天。
诺亚在第一层看见了成群的食草龙在沙地上刨食,缠蛙趴在岩石上一动不动像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第二层的沙龙王在远处的沙丘顶端露出半个脑袋,被商队的老成员一记响箭吓得缩了回去;
第三层的辟兽群在岩壁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商队,但没有靠近;
第四层的沙尘暴吹得人睁不开眼。莱恩始终稳稳当当地骑在最前面,每过一个关卡就回头看一眼队伍的人数。
第五层是在一片突如其来的寂静中到达的。
沙尘暴在身后骤然平息,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岩原,嶙峋的石柱从沙土中拔地而起,地平线上蹲踞着一座巨大的岩山,岩山顶端有被雷电反复劈打过留下的焦黑纹路。
那是煌雷龙的巢穴,诺亚知道那个名字,他在广场公告板上看过不下十张关于“煌雷龙区域禁止靠近”的警告告示。
岩棚补给站就建在第五层出口往东半日路程的岩棚下。
当初薇拉标记的三处扎营点,这一处被选中并扩建了——防沙墙用石砖垒起来,蓄水池里存着从新城运来的淡水,补给物资的木箱在岩棚下码得整整齐齐。
假面剧团挂的木牌还在,补给站里已经有几个冒险者在休整,一个在补靴子底的皮料,两个蹲在蓄水池边灌水壶,还有一个趴在物资箱上写探索日志。
诺亚在补给站找到血月圣殿的后勤主管——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从手腕延伸到肘窝的旧伤疤。
他接过诺亚的回执看了一眼,抬头看了看诺亚的脸,又低头看了看回执上的等级栏。
“Lv.1?血月圣殿的招募什么时候门槛这么低了?”
他把回执夹进随身的名册里,
“你的工作是协助药剂配制和伤患转运。配方那边有现成的模板,你照着配就行。转运的话,轻伤搀着走,重伤用担架,死亡——”
他顿了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死了就不用转运了。但你可以把他身上的装备扒下来。那人复活之后会来找你拿装备,到时候会付你一笔寻回费。”
“这是补给站的规矩——新人干这活最合适,反正你一个Lv.1,闲着也是闲着。”
“都在这片区域,出去采药别走太远,这里已经是第五层,不是新手区。沙海龙的领地离补给站只有不到一个沙丘的距离,虽然它们平时不主动袭击人类,但你一个Lv.1,别去试探。”
诺亚点头。之后的时间他蹲在补给站的药剂区,照着模板把止血草捣成糊状,再把糊状物和一种味道刺鼻的灰色粉末混合在一起,装进贴了标签的陶罐里。
他配了三罐止血药膏,又给一卷绷带做了分类标签,然后被叫去帮忙搬运新到的干粮。
鹭鹰龙商队把货卸下来就走了,莱恩走之前朝诺亚挥了一下手,诺亚点了下头。
第五层的天空没有真正的太阳,地下城的穹顶散发着恒定而冰冷的光,把他和所有正在忙碌的冒险者的影子投在沙地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被风吹散。
那场袭击发生在下午。没有什么预兆,没有人在远处吹哨,没有人在第一时间喊出任何警告。
诺亚正蹲在蓄水池边洗陶罐,听见沙丘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整座沙丘被人从地底翻了个面。
然后是第二声,更近,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碾压感,沙粒和碎石从岩棚顶上簌簌地落下来。他抬起头,蓄水池的水面在震,一圈一圈地荡开细碎的波纹。
“沙海龙!”有人低喝了一声。
补给站里的反应是瞬间的。那个苍岚旅团成员把水壶一扔,弓已经在手里了。
物资箱后面的人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面盾,盾沿重重磕在沙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靠在岩棚柱子旁边打盹的冒险者睁开眼的第一秒还没完全清醒,手已经把腰间的剑拔出了半截。
没有人犹豫。这里是地下城第五层,不是新手区的沙堆。
在这里活下来的老手都明白一个道理——等你看清楚怪物为什么行为异常的时候,你已经在复活阵了。
“它往这边来了!”有人吼了一声,“它平时不走这条线——不对,它的眼睛是红的!”
诺亚站起来了。他手里的陶罐还滴着水,他看见沙丘顶端的轮廓线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沙海龙从沙丘背面完全升起,漫天黄沙从它的背脊上倾泻而下。
它的步态不对——踉跄,急促,不像沙海龙平时那种在沙中潜行的沉稳步态,更像是一头被什么东西驱赶着的困兽。
它的头在左右摇摆,尾巴毫无章法地甩动,把沙丘抽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
它的眼睛是红色的。身上还有一层若隐若现的黑气,从鳞片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在正午的光线下,那层黑气显得格外扎眼。
“散开!”有人吼了一嗓子,“别聚在一起——它冲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