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湖畔的喧嚣在正午时分渐渐平息。伤员被抬回了入口外的营地,牺牲者的遗体盖着披风,由同队的人沉默地护送回去。复活阵的白光在营地那边亮了一次,很快又暗了——那个头朝下坠落的年轻人会从石台上醒来,赤身裸体,浑身发抖,然后被公会的后勤人员裹上毛毯扶进医疗帐篷。他今天的复活次数还剩九次。
沙原的热风重新灌满绿洲,棕榈树叶沙沙作响。三只缠蛙的尸体还躺在湖边,但最大那只已经被沙龙王拖走了。剩下的两只被万铸商会的采集队迅速分解,黏液结晶、舌部肌肉、关节腱膜分门别类装进采集袋。巴伦蹲在其中一只缠蛙的腹部旁边,用小锤子敲开它肋骨的末端,取下最后一块完整的胸骨软骨。
他站起来,把软骨装进袋子里,环顾了一圈湖畔。各眷族在绿洲边上各自占据了一片区域做休整。焚天旅团在棕榈树下重新编队,苍岚旅团在浅水区补充水囊,暗影之纱的人影在乱石堆附近若隐若现,血月圣殿的成员安静地坐在最外围的沙地上,蕾娜正用绷带缠紧自己握剑的手腕。
“各位,”巴伦把战锤扛在肩上,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几个团长都听到,“我提议先回一趟营地。采集的素材需要交付奥里哈冈大人做鉴定,伤员需要重新编队,最重要的是——我们刚见识了沙龙王是什么样的东西。继续往沙漠深处推进之前,需要换一套战术。谁赞成,谁要留下?”
格雷把自己的巨剑从沙地上拔出来,甩掉剑身上的沙粒。“焚天旅团回去。我的队员需要换防腐蚀装备,缠蛙的黏液把三面盾牌都腐蚀透了。”
莉娜从浅水区走上来,鱼叉挂在背后,水囊已经重新灌满了。“苍岚旅团也回去。我们缺少沙漠区域的防护装备,鞋子不适合沙地行军——刚才追缠蛙的时候有三个人陷进沙坑差点没爬出来。”
薇拉没有现身,但她派了一个队员过来传话。那个队员走到巴伦旁边,低声说了四个字:“我们也回。”巴伦点了点头。
里德从棕榈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假面剧团已经在营地了——至少有一半人在。我让他们提前撤的,缠蛙打完就撤了。那波人不太适合正面战斗,留下来也没用。”他看了一眼沙丘的方向,“不过我建议留几个人在绿洲这边守着。沙龙王还会回来——它尝到血腥味了。下次来的可能不止一只。”
蕾娜站起了身。她一直没怎么说话,但此刻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声音。“血月圣殿留守绿洲。”她将握剑的手垂在身侧,绷带在风中轻轻飘动,“我们不需要补给,不需要换装备。我们的人比你们少,但足够在绿洲这边撑到你们回来。”
格雷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天黑之前我们会全部返回。”
从绿洲回到入口的路比来时长了一倍。不是因为距离变长了,而是因为所有人都走得比来时更谨慎。来的时候他们像一群踏进新大陆的探险家,脚下是未知的土地,头顶是五千米高的蓝天,每一步都带着惊叹。现在他们知道脚下可能随时钻出一只十五米长的沙龙,
来时的惊叹变成了警觉,每经过一座沙丘,前排的人都会先观察沙面是否有波痕,然后才打手势让后面的人跟上。
巴伦边走边在脑子里重放沙龙王破沙而出的画面。速度、角度、冲击波的范围,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记忆里被反复拆解重组。他需要回去跟奥里哈冈讨论一件事:以目前万铸商会的装备水平,正面接住沙龙王一击的成功率有多少。答案是零。但他不觉得这是坏事——零意味着有改进的空间。
格雷走在队伍最前面,巨剑始终握在手中。他没有像巴伦那样在脑子里做技术分析,他在想人。那个头朝下死掉的年轻人叫什么名字?他想不起来。出发前他点过所有人的名,但那张脸和那个名字对不上号——也许是因为他点的时候只看了名字没看脸,也许是因为那个年轻人太安静,从不主动说话。但他是焚天旅团的人,阿格尼沃亲手挑的,还没进地下城之前天天在篝火边被阿格尼沃灌酒。他叫什么?回去之后他得对着花名册重新认一遍人,一个都不能漏。这是他作为团长的责任——下次再有人死,他至少要知道死的是谁。
遗迹营地的大门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安心。
木质围栏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泽,公会大厅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万铸商会的铁匠铺里传出稳定的锤声。那股锤声在营地外面就能听到,奥里哈冈的铁锤敲打铁砧的节奏永远不急不缓,像一颗不会停跳的心脏。营地里的人比早上多了不少——商队的马车停了一排,几个矮人工匠正在卸货,公会的后勤人员在复活阵旁边搭起了临时医疗帐篷。
各眷族的队伍穿过营地大门后各自散开。焚天旅团去了篝火区,阿格尼沃正站在那里等他们。格雷远远就看到了他——那个高大的红发身影杵在篝火旁边,双臂交叉,脸上的表情被篝火的烟遮住了大半。格雷加快脚步走过去,还没开口汇报,阿格尼沃就先开了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死了一个?”
“沙龙王。从沙子里钻出来的。”格雷说。
“不是辟兽?”
“不是。我们还没到辟兽洞穴。”
阿格尼沃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咧嘴一笑。“初战,情报不足,地形不熟——死一个算你及格。”他用力拍了一下格雷的肩膀,“把所有人叫过来。死了的也记上。我要听全过程,从头到尾,缠蛙怎么打的,炎尾龙怎么打的,沙龙王怎么来的,一个细节都不许漏。”
格雷点了点头。焚天旅团在篝火边围坐成一圈,开始复盘。
万铸商会的人直接去了铁匠铺。奥里哈冈正站在工作台前,手里的小锤子正在敲一块薄钢板。看到巴伦走进来,他把锤子放下,推了推眼镜。巴伦全身沾满了沙子和干涸的绿色体液,额头上的血痕已经结了痂。
“一个后勤队员死了。”巴伦把采集袋放在工作台上,声音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沙龙王从沙层下面钻出来叼走缠蛙尸体,他在采集点正上方,被抛到空中后头部着地。复活阵应该已经把他送回来了。”
奥里哈冈点了点头。“他叫什么名字?”
“卡洛。十七岁,上周刚满。”
“我记得他。他是自己报名要进采集队的,说想攒钱给老家寄回去。”奥里哈冈沉默了一拍,然后拿起巴伦放在工作台上的采集袋,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缠蛙黏液结晶、炎尾龙尾巴鳞片、沙土样本、魔铁矿脉的水下草图。他每拿出一件,就把它归类到工作台不同区域的托盘里。等全部清点完毕,他终于开了口:“素材质量远超预期。炎尾龙鳞片最高温度比之前收购的情报里记录的更高,这说明天堑沙原的炎尾龙种群健康状况良好,而且正在适应环境——第一批入驻的掠食者通常不会有这么高的代谢水平。缠蛙黏液的腐蚀性是你们身上的三面盾牌——我在营地就看到了,边缘焦了一圈。三面盾牌,三个人的命差点没了。加防腐蚀涂层的事我今天就做。”
他顿了顿,拿起那张魔铁矿脉的水下草图。
“莉娜给的?”
“对。湖底魔铁矿脉,坐标和深度都标了。分成比例谈好了,但具体比例等莉娜过来再做正式确认。”
“分成比例不重要。”奥里哈冈把草图平铺在工作台上,用小锤子压住一角,“重要的问题是——那座湖是绿洲的唯一水源,也是缠蛙的领地。在湖底采矿意味着要同时应对缠蛙和可能再次出现的沙龙王。需要配备水下呼吸装备和防水照明,这两样东西只有王都的附魔师能做,来回至少两周。这期间先集中做腐蚀防护和沙地行军装备。”
他拿起一块缠蛙黏液结晶,在放大镜下仔细观察。结晶内部有一层一层叠加的环纹,最外层是暗绿色的黏液,硬化后呈半透明,质地比同等厚度的钢板轻三分之一。奥里哈冈用锤子轻轻敲了一下,结晶没有碎,而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回响。
“可以做成涂层。”他把结晶放回托盘,“但在做成涂层之前,必须先用碱水中和结晶表面的酸性。如果不中和,涂在盾牌上反而会把盾牌腐蚀穿。”
巴伦把这条记在脑子里。他知道奥里哈冈接下来会开始工作,不会再跟他说话。他转身走出铁匠铺,去医疗帐篷看那个刚复活的后勤队员。
苍岚旅团去了营地东侧的湖边。温蒂妮在营地东侧挖了一个小池塘——说是池塘,实际上是她用神力在沙地上压出一个坑然后灌满了水。莉娜带着队员们坐在池塘边,把缠蛙的绿色体液从皮肤上洗掉。
温蒂妮蹲在莉娜旁边,用一块湿布帮她擦脸上干涸的血渍。莉娜脸上有一道血痕,是缠蛙舌头掠过时刮伤的。伤口不深,但边缘泛着淡淡的绿色——黏液残留。温蒂妮用手指蘸了一点清水,轻轻点在伤口上。水珠在接触到绿色残留的瞬间蒸发成一股白汽,伤口边缘的绿色褪成了正常的肉色。
“沙龙王。”莉娜说,声音听起来还算稳定,“跟缠蛙不是一个级别。它从沙子里钻出来的速度快到没人来得及反应。我们有一个队员死了——是别的眷族的。”
“我看到了。复活阵亮了一次。卡洛,我认识那个孩子。”温蒂妮的声音很轻,但手指在莉娜脸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伤口处理完了。下次遇到沙龙王,让你的队员退到水里——沙龙王是沙地掠食者,它在水里的移动速度会大幅下降。不要试图在沙地上跟它比速度。”
莉娜点了点头。她把鱼叉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让温蒂妮继续帮她清洗伤口。池塘的水面在微风中泛起细密的涟漪。
假面剧团的帐篷今天停在了营地最西边。弥米尔今天变成了一个年轻女人的模样——淡金色的短发,琥珀色的眼睛,穿着一件染满颜料的工作服。他把一张小木桌摆在帐篷外面,正在挨个检查归队成员的外套。
里德走过来,把烧焦的衣角举到他面前。弥米尔眯起眼睛端详了几秒。“炎尾龙?烧伤。离得不远。”“不到十米。”里德承认。
“太近了。”
“我想看看它的尾巴到底能热到什么程度。”里德把焦掉的外套脱下来放在桌上,从弥米尔手里接过一件新的彩色外套,“不过有个比炎尾龙尾巴更热的东西——营地那边都传开了,说有个浑身着火的大家伙,叫阿格尼沃。他能把一整条街的地面踩碎。”
弥米尔哼了一声。“阿格尼沃踩碎地面是因为他降落的时候没控制好速度,跟厉害不厉害没关系。你下次离炎尾龙远一点,这件外套是最后一件库存了——假面剧团的外套是手绘的,不是批量生产的。”
暗影之纱没有营地。他们的营地是一块空的沙地——没有帐篷,没有篝火,没有任何可见的痕迹。诺克蒂丝的人从不需要建筑物,他们习惯在阴影里休息。但今天,这块空沙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颗黑色的水晶,立在沙地中央,正在缓缓旋转。
诺克蒂丝用这种方式给她的人传达信息,水晶里封着一缕暗影神力,只有暗影之纱的成员能感受到它的存在。那缕神力在空气中轻微振动,每个成员把手放在水晶上方,就能接收诺克蒂丝的指令。今天的指令是:沙龙王移动速度,前方感知范围,破沙冲击波覆盖半径。以上三项,下次进入务必收集数据。
薇拉把水晶里的信息接收完后,一个人走到诺克蒂丝常待的那片阴影边缘,面朝岩壁上垂下的黑色斗篷一角,把沙丘上观察到的全过程口述了一遍。沙龙王从发现地面震动到破沙而出的时间间隔大约是七到八秒。
它在沙层下方移动时,沙面波动轨迹会先扩大再收窄,破沙前五秒会有一个短暂的深潜,地面震动会随之消失——那应该是攻击前的最后一瞬间判断。另外,缠蛙尸体在阳光暴晒下会加速散发腥味,可能是沙龙王主动觅食的诱因之一,今后在沙原地表停留超过二十分钟,须考虑气味管理的策略,比如埋沙、盖土,或用其他气味掩盖。
斗篷没有动。但薇拉知道诺克蒂丝在听。她说完了就转身离开,没有等回应。诺克蒂丝从不口头回应。但她会在下次出发前给出修改过的方案,写在一张很小的纸条上,塞进薇拉的口袋。
遗迹营地里唯一的例外站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塔纳托格依然站在那块岩床上。他的目光越过围栏、越过旗帜、越过营地的炊烟,落在远处那道石质拱门上。他的书是合着的,但和早上比,书脊的方向变了。早上书脊朝东,现在朝西北——辟兽洞穴的方向。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因为没有人靠近他。
午后,各眷族在营地完成了补给和战术调整,重新集结出发。这次他们没有一起走,而是各自选择了不同的方向。绿洲的地形和怪物分布已经被摸清了大致轮廓,继续抱团没有意义——分开探索才能覆盖更多区域,收集更多情报。
格雷带着焚天旅团直奔辟兽洞穴。阿格尼沃给他们的新命令只有一个字——找。找到洞穴入口,确认位置,在洞口做标记,然后退回来。不要进去。格雷把这条命令传达给每个队员时,没有人反对。经过沙龙王的突袭之后,所有人都明白了什么叫“还没准备好”。
巴伦选择了沙漠区。他要找沙龙王的活动规律。万铸商会需要知道沙龙王的领地范围、巡游时间、攻击触发条件。如果能找到它蜕下来的鳞片或留下的粪便,就可以分析它的食物构成和新陈代谢周期。这些东西决定了素材的质量和采集时机。奥里哈冈在他出发前给了他一支温度计——铜壳玻璃管,灌了酒精——让他测量沙层不同深度的温度变化。沙龙王的体温比沙层温度高,如果沙层温度出现异常升高,说明附近有沙龙王在潜伏。
莉娜带着苍岚旅团留在了绿洲。温蒂妮给她的任务是摸清绿洲湖的水下生态——湖里的鱼群种类、繁殖周期、是否有其他水生魔物。更重要的是,探索湖泊边缘的草地,确认食草龙的种群数量和迁徙路线。这些基础数据对长期探索至关重要。她让队员们把之前采集的食草龙粪便样本摆在草地上分类统计,自己则带着两个水性最好的队员潜入了湖心,重新确认矿脉的精确位置。
蕾娜带着血月圣殿的人沉默地走在绿洲外围。她选的方向是绿洲北面那片最荒凉的过渡带——草地和沙地的交界处,植被逐渐稀疏,地面上开始出现大片裸露的岩层。桑格利亚没有任何具体的指示,只说了四个字:“感受死亡。”蕾娜把这四个字揣在心里,带着队伍朝最安静的方向走去。
薇拉带着暗影之纱去了绿洲南面,那个方向有一片流沙地带,是沙海龙的领地。她没跟任何人说。出发前诺克蒂丝塞给她的小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沙海龙扇形头部鳞片,三片,每片直径至少十厘米。
弥米尔在假面剧团的帐篷外,对着面前分散站着的团员们掰手指:“里德跟我一组,去绿洲东边那片岩山。辟兽洞穴那个方向已经让焚天旅团挤满了,没必要去凑热闹。剩下的人分成两组,一组去草原,一组留在营地待命。都别闲着。”
“岩山?”里德把面具扣在脸上,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时带着一丝上扬的尾音,“那边有棕榈林挡着阳光,阴影区多。可能藏着好东西。”
“也可能藏着坏东西。”弥米尔笑了笑,那双琥珀色的螺旋眼睛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塔纳托格不知什么时候从岩床上消失了。但他的书还在——摊开放在岩床上,书页被风吹得一页一页地翻动。没有人靠近那块岩床,所以也没有人看到书页上的字迹正在一行一行地增加。写的是什么,没有人懂。
地下城的石质拱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第一批复盘的队伍已经重新进入了石门,第二批正在营地门口列队。入口外的沙地上脚印凌乱交错,向四面八方延伸,像一张被风吹散的网,正在慢慢地覆盖整片天堑沙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