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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仙门来人,丁婆子的春秋大梦

    曾先生说完北洲医修那个故事之后,连续三天没有来说书。村里人心里发痒,陈婶子每天搓衣裳的时候往村口望好几回,宋婶子纳鞋底的时候总问曾先生今儿来不来,庄婶子剥豆子的时候把豆荚掰得格外响。可曾先生就是没来。他的木箱和鼓都在那间租来的老屋里锁着,门也锁着,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村里人暗自揣测他是不是又去了隔壁村找他那个算命的朋友,或者干脆跑了——可跑就跑吧,东西都还在呢。

    第四天傍晚,曾先生回来了。

    他比走的时候精神了些,换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蓝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他把木箱放在老槐树底下,打开,取出小鼓和竹板,又取出一只崭新的粗瓷碗——是他新买的,比原来那只大了一圈。他先倒了一碗茶,仰头喝了半碗,然后敲了三下鼓,竹板一打:列位,这几日我去了一趟东边,办了点私事。今儿回来了,书得接着说。先说一桩跟咱们村有关系的事儿。

    跟咱们村有关系?陈婶子把手里的衣裳搭在绳子上,赶紧凑过来。

    前些日子我那个算命的朋友不是说了吗——东洲那边有仙门要来选苗子。我后来想了想,觉得这事儿不能光听他嘴上说,我得自己去打听打听。所以我去了东边最近的镇上,找到了一位在那里开药铺的老友。那老友消息灵通,他跟我说——确实有仙门的人往这方向来了。大约半月之后到。

    槐树底下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像一锅水被烧开了一样,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

    真的?庄婶子手里的豆子撒了两颗,哪家仙门?

    听说是一个叫青霄宗的门派。曾先生把竹板放在膝盖上,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青霄宗在东洲不算顶尖,但在中等宗门里头算是不错的。他们这次派了一位姓杜的仙长带队,另外还有几名执事弟子,一行大约六七个人。他们会沿途经过十几个镇子和村子,在每个地方停留一两天,测一测适龄孩子的灵根。要是测出好苗子,就带回宗门去培养。

    宋婶子把鞋底放下了,认真地问:适龄是多大?

    六岁到十二岁。太小了测不准,太大了经脉定型了,不好培养。

    咱们村有多少这个年纪的孩子?李婶子抱着光光问了一句。

    庄婶子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老周家的小孙子,六岁。孙木匠家的二丫头,八岁。丁婆子那俩傻孙子,一个九岁一个十岁。还有——她忽然顿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几分,还有小丫,她要是在的话,正好七岁。

    槐树底下一片沉默。小丫走了快两个月了。她走了之后,刘家院子的灶房再没在清晨冒出过炊烟,丁婆子每天骂人的嗓门也小了不少——骂的对象没了,她也就渐渐收了声。村里人明面上不提小丫,可暗地里谁都没忘。那个瘦瘦小小、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的孩子,在这个村子里生活了七年,走了两个月,痕迹还没散干净。

    小丫在就好了。张婶子抱着光光,声音闷闷的,她要是被选上了,就再也不用受丁婆子的气了。她那么聪明,肯定能学好。

    可她走了。陈婶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了也好。不管她能不能被选上,她走了就不用被卖了。那是她自己的路。咱们不该替她惋惜。

    曾先生听了这话,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接茬。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竹板又打了两下:诸位,仙门来选苗子这事儿,还有半月左右。这半月里头,该让孩子养精蓄锐的就养着,该吃好的就吃一顿好的。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别抱太大期望。我刚才说了,凡人界里出好苗子的机会极小。咱们村这几百口人,未必能出一个。可即便出一个,那也是一件值得敲锣打鼓的好事。所以诸位平常心待之,平常心待之。

    他又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在一边,竹板拿起来:今儿的正书,咱们接着说李师兄。说到哪儿了?

    说到北洲医修寄药方!阮姐接话,她今天穿了一件嫩黄色的薄衫,衬得整个人水灵灵的。

    对。李师兄收到那些药方之后,收在匣子里锁着,从不跟人提起。可有一天,那师弟寄来的药方忽然断了。一年没寄来,两年没寄来。李师兄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可他没有去找。他不敢去。他怕去了之后看见的是不想看见的东西。又过了一年,有一天夜里,他打坐的时候忽然心口一疼——他的灵识里感应到了什么东西。他睁开眼,发现窗台上放着一封信。

    谁放的?陈婶子追问。

    信上没有署名。李师兄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两行字——师兄,我走了。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福气。下辈子还当你师弟。李师兄看完那封信,在屋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把那封信烧了,把那个收药方的匣子也烧了。然后他出门,去了一趟北洲。

    他去北洲干啥?庄叔叼着烟杆问。

    他去了那师弟开的药铺。药铺还在,可换了主人——师弟的媳妇和孩子还住在药铺后面。那媳妇认得他,说——师兄,他终于平安了,他走之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就把这个给你。那媳妇递给李师兄一个布包。李师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根人参,和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师兄,这是北洲最好的参。你拿回去泡酒喝。保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曾先生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李师兄把那人参收起来,向那媳妇和孩子拜了一拜,然后就走了。他后来在北洲住了三个月,每天去那药铺门口坐一个时辰,也不进去,就那么坐着。到了第四个月,他走了,回宗门了。之后每年的那一天,他都会在屋里独自喝一壶酒。他从来不说那酒是为谁喝的,可宗里的人都猜得到。

    槐树底下安安静静的。苏炎蹲在枣树上,把师弟走之前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他想起小丫走之前跟他说等我安顿好了我回来找你。她留了一句话。他得活着等她回来把这句话兑现了。

    所以啊——曾先生把竹板收起来,声音恢复了平常说书人的利落,李师兄这人,看似事事算计,可他心里装着人。他算的是路,不是人情。他给师弟指了一条活路,然后自己每年喝一壶酒替他记着。这种人,你说他怕死?他怕的是死了之后没人替他记着那些该记的事。

    宁婶端茶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垂下眼,睫毛挡住了眼睛里的光。陈婶子别过脸去搓衣裳,搓了两把又停下来,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庄叔叼着烟杆没说话,吐出来的烟雾在春日的斜阳里散成薄薄的一层。

    苏炎把李师兄的故事收进了心里,跟小丫的故事放在同一个角落。他想起自己前世做记者的时候也是这样——把那些被遗忘的人装在心里,替他们记着。这一世他还是这样。他可能永远改不了这个毛病了。他怕的也不是死,是死了之后那些他记着的事就没人记了。所以他要活着,要修成人形,要把那些事写下来。小丫的事、素素的事、李师兄的事、那个师弟的事。一个都不能少。

    曾先生收拾好木箱站起来,刚要背到肩上,忽然被陈婶子叫住了:曾先生,你说仙门来选苗子,是半个月以后?

    那到时候,咱们村能让孩子都去试试不?

    能。来的人会设一个测灵阵,适龄的孩子走进去就行。阵法亮了,就说明有灵根。亮了什么颜色,就说明是什么灵根。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根各对应不同颜色。要是两种颜色混着亮——那就是多灵根,更难得。要是都亮了——那就是天灵根,传说中亿中无一的天赋。

    陈婶子点了点头,像是心里有了什么计较。她没再多问,端着空盆转身回了灶房。可苏炎注意到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背影里带着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过的劲头。她大概在想——要是她家那个什么亲戚的孩子有灵根呢?或者庄婶子家那个小孙子呢?哪怕村里出一个也好。出一个,整个村子就有了跟别人不一样的底气。

    接下来几天,曾先生照常来说书。可他讲什么大家已经听不太进去了,所有人的心都飞到了半个月后那场仙门选苗子上。陈婶子搓衣裳的时候心不在焉,搓了好几次把同一件衣裳搓了两遍。宋婶子纳鞋底的时候扎了好几次手,指尖上贴了两块碎布条。庄婶子剥豆子的时候把好的跟坏的扔到了一个碗里,到做饭的时候才挑出来。李婶子抱着光光来枣树底下坐的时候,光光嘴里吐着泡泡,她拿小帕子擦她嘴角,嘴里念叨着:光光啊光光,你长大了要是能去修仙就好了。那样你就不会像你爹娘一样一辈子待在这个村子里了。

    只有丁婆子,跟往常不一样。

    以前丁婆子是不怎么到枣树底下凑热闹的,她觉得那是闲人聚堆的地方,她每天忙着管刘老三和那俩傻孙子,没空听人瞎聊。可自从曾先生说了仙门来选苗子之后,丁婆子每天都往枣树底下凑——先是在人群外围站着听,后来越挤越近,最后干脆搬了把椅子坐在最前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亮得吓人。

    那天她说了一句话,让苏炎蹲在树枝上半天没动弹。她说:我那两个大孙子,体格壮实,有福相,肯定能选上。

    陈婶子搓衣裳的手停了一下,头都没抬,可嘴角弯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宋婶子针尖扎进鞋底,声音平平的:丁婆子,你俩孙子多大来着?

    老大九岁,老二十岁!壮实着呢!一顿能吃三碗饭!

    那可真是壮实。宁婶端着茶碗,声音不咸不淡的,可仙门选苗子看的是灵根,不是饭量。

    丁婆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我那两个孙子聪明着呢!他爹——刘老三——小时候就聪明。那是随我。咱们刘家的血脉,好的很!

    槐树底下没有人接话。苏炎蹲在枣树上,觉得胸腔里那个地方堵了一下。他想起小丫在刘家那七年是怎么过的。那俩傻孙子,一个三岁一个两岁的时候,小丫就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那俩傻孙子吃白面馒头的时候,小丫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丁婆子从来没夸过小丫一句,可她在这儿大言不惭地说刘家血脉好的很。好什么好?好的那个被她卖掉了。留下来的这两个,是她死活都要攥在手心里的宝——可那俩孩子连自己的裤腰带都系不利索,丁婆子还觉得他们是修仙的好苗子。庄叔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丁婆子,你莫怪我说话直。你那俩孙子,一个是隔代遗传的毛病,一个是喝符水喝出来的。你觉得仙门的人看不出来?

    丁婆子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响: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咒我孙子!

    我不咒人,我说实话。庄叔把烟杆叼回嘴里,你要是不信,到时候看。

    丁婆子气得脸通红,嘴里骂骂咧咧地走了。她走的时候步子很快,椅子都忘了拿,还是孙木匠给她送到门口的。她到家之后隔着一堵墙还能听见她在骂人,嗓门又尖又利,跟从前骂小丫的时候一模一样。村里人听了都摇了摇头——没变。她没变。小丫走了两个月,她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把挂在嘴边的丁婆子。

    苏炎蹲在枣树上,看着丁婆子消失在巷口的背影。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小丫还在村里,丁婆子会不会让小丫去测灵根?她肯定不会。她只会让她那俩壮实的聪明的大孙子去测,小丫连门槛都迈不进去。她只会被关在灶房里洗碗。那她这辈子唯一的机会就被掐死在灶台边了。

    可小丫走了。她走了,就还有机会。哪怕仙门的人在测灵阵里测不到她——因为她人不在——那她也还有机会在外面活着。活着就是机会。丁婆子还在这儿做着大孙子选上仙门光宗耀祖的春秋大梦,浑然不觉她亲手赶走的那个、她从来没拿正眼看过的小丫头,可能才是刘家血脉里唯一那点火种。那点火种被她自己掐灭了,又被她自己扔出去了,现在正在别的地方亮着。

    苏炎望着远处那座山。春天的山已经绿了大半,远远看去毛茸茸的,像一件刚洗过的绿衣裳铺在天地之间。那座山后面有一座大城。大城里有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可能在灶台前帮厨,可能在绣坊里学活,可能在某个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活着。她活着的每一天,都在离丁婆子的手掌心更远一点。

    他闭上眼,开始今天的修行。灵气在他体内欢快地流淌着,春天的灵气比冬天足足厚了一倍,像一缸新酿的酒,每一口都带着暖意。丹田里的灵气珠又大了一圈,金灿灿的,转得又快又稳。他离能走能跑能伸出双手接住她的那一天,越来越近了。快成了。苏炎想。等他真正修成人形了,他要去那座大城找她。带她回来看一眼这个村子。看一眼那个做着春秋大梦的丁婆子,看一眼她这辈子再也没机会掌控的人——已经长成了一个她再也够不着的样子。

    他看着远处那一片毛茸茸的绿山,在心里说了一句:快了。等我。

    【积分+10,丁婆子的妄想与曾先生的伏笔。当前积分156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