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村子,风里带着凉意。
苏炎从老屋的窗户飞出去,落在老槐树上,抖了抖翅膀。井台边的桃树叶子开始发黄了,赵婶踮着脚尖摘了几个最后一批桃子,放进篮子里。张婶抱着平安从屋里走出来,平安手里抓着一个磨牙棒,啃得满脸都是口水。
“张婶,你家平安又胖了。”赵婶蹲下来,戳了戳平安的脸蛋。
“可不是嘛,一顿能吃一小碗米糊了。”张婶笑了。
正说着,巷子那头传来一阵哭声。不是孩子的哭声,是老人的。苏炎竖起耳朵,听见是村东头老庄家的方向。
“谁在哭?”赵婶站起来,往那边看。
“好像是老庄。”刘婶从自家院子里探出头。
几个女人对视一眼,放下手里的活,往老庄家走去。苏炎从树上飞起来,落回老屋的院子里,变回人形,跟着走过去。
老庄家的门虚掩着,哭声从里面传出来。赵婶推开门,看见老庄坐在灶台边,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灶台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一口没动。
“老庄,你咋了?”赵婶走过去,蹲下来。
老庄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他的嘴唇在抖,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的钱……没了。”
“什么钱?多少钱?”张婶问。
“八万……八万三……我一辈子的积蓄……”老庄又哭了起来,声音沙哑,“她说是干女儿,说要给我养老……我信了……我把钱都给了她……她跑了……”
苏炎站在门口,看着老庄。老庄今年七十多了,老伴走了快十年,儿女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他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老屋里,每天自己做饭,自己吃饭,自己跟自己说话。赵婶有时候给他送碗菜,他笑得跟孩子似的。他说,“赵婶,你比我亲闺女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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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婶叹了口气。“老庄,你说的那个‘干女儿’,是不是上次来村里找你的那个女人?穿红裙子的那个?”
老庄点了点头。“她说她叫小丽,三十多岁,在镇上做生意。她说她认我做干爹,以后给我养老。她隔三差五来看我,给我带吃的,陪我说话。我……我好久没跟人说过那么多话了。她说她想做生意,缺八万块钱周转,等赚了钱就还我,还给我分红。我信了。我把存折里的钱全取出来,给了她。然后她就再也没来过。我打电话,打不通。我去镇上找她,找不到。”
张婶摇了摇头。“老庄,你咋这么糊涂?那人你都不认识,你就给她钱?”
老庄低下头。“我知道我糊涂。可是……她对我好。她叫我‘干爹’,她说她从小没爹,把我当亲爹。我……我想着,这辈子没人在乎我,她能在乎我,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掉了下来。
刘婶叹了口气。“老庄,报警了没有?钱还能追回来不?”
“报了。派出所说,人跑了,不好找。”老庄擦了擦眼泪,“我攒了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想留点钱养老。现在什么都没了。”
李婶走过去,拍了拍老庄的肩膀。“老庄,你别急。钱的事,慢慢来。咱们村里人,能帮的会帮你的。”
赵婶转身就往外走。“我去给你煮碗面。你一天没吃了吧?”
老庄摇了摇头。“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赵婶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炎蹲在门口,看着老庄。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泥。他攒了一辈子的钱,八万三。他舍不得花,舍不得吃好的,舍不得买新衣服。他想留着养老。但他把钱给了一个陌生人。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太孤独了。他太想有人在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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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井台边又热闹起来了。赵婶、张婶、刘婶、李婶都在,一边洗衣服一边聊老庄的事。
“老庄那个人,一辈子省吃俭用,连肉都舍不得买。”赵婶搓着衣服,“攒了八万三,全让人骗走了。”
张婶摇了摇头。“他一个人过,有个女人对他好,他就信了。不怪他。要怪,怪那个骗子。什么人啊,骗一个孤寡老人。”
刘婶接话:“我听说现在这种骗子特别多,专门盯着独居老人下手。认干爹干妈,套近乎,然后就借钱。借了就跑。”
李婶叹了口气。“老庄以后怎么办?钱没了,人也没了。”
“人还在呢。”赵婶抬起头,“咱们多看着他点。别让他一个人待着,容易想不开。”
苏炎蹲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它想起小芳。那个被前男友用硫酸灌进身体的女人。她也想不开过。但她活下来了。她活着,但她失去了吃饭的能力,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老庄至少还能说话,还能跟邻居哭诉,还能吃赵婶煮的面。而小芳,她连“疼”都喊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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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傍晚的时候,村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苏炎探头一看——王局长骑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慢悠悠地进了村。车后座上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车把上挂着一个保温杯。苏炎从老屋的院子里走出来,迎上去。
“王局长,您怎么改骑车了?毛驴呢?”
“医生说我血压高,血脂高,得多锻炼。骑毛驴不算锻炼,得自己蹬。”王局长停好车,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揉了揉屁股,“就是屁股有点疼。老领导在家吗?有个案子我得跟你们说。”
“在。”
苏炎陪着王局长往老村长家走。王局长走路比平时慢,但精神不错。
“王局长,您身体没事吧?”
“没事,就是坐办公室坐久了。医生说骑自行车挺好,锻炼腿脚。”王局长笑了笑,“就是爬坡的时候喘得厉害。”
两个人走进老村长家。老村长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王局长进来,放下手里的瓢。
“小五子,你咋骑自行车来了?毛驴呢?”
“毛驴歇了。医生说我得锻炼。”王局长坐下来,接过老村长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老领导,有个案子,我得跟您和苏记者说一下。”
苏炎的心跳了一下。王局长的表情,比平时凝重。
“什么案子?”老村长问。
王局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南方沔阳县。一个女的,三十岁,被前男友用腐蚀性液体灌进身体。命保住了,但口腔、食道、胃都被烧坏了,终身无法正常进食,也说不出来话了。”
老村长的烟袋停在半空中。“灌进身体?”
“灌进嘴里。”王局长点了点头,“凶手被抓了。他说,女的背叛了他,他要让她永远记住。”
苏炎的手在发抖。它想起老庄。老庄被骗了钱,但至少他还活着,还能吃饭,还能说话。而这个女人,她活着,但她什么都吃不了,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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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炎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老陈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
“小芳,女,三十岁,沔阳县人。与前男友阿强分手后,阿强多次纠缠,要求复合。小芳拒绝。案发当天,阿强以‘最后谈一次’为由,将小芳骗至出租屋。阿强强行将一瓶腐蚀性液体灌入小芳口中。小芳当场昏厥。阿强逃离现场。邻居听到惨叫声后报警,小芳被送医抢救。”
苏炎把这段读了两遍。腐蚀性液体。灌进嘴里。她一定很疼。她一定喊了。但没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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