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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沅溪来的清官(1)

    从平川县回来后的日子,苏炎又恢复了日常的八卦采集节奏。

    张婶和赵婶的八卦源源不断,王寡妇的绯闻对象已经换到了第四任——据说这回是个退休教师,六十多岁,斯斯文文的,每天下午来找王寡妇下棋。村里人议论纷纷,说这下棋能下出什么名堂?张婶撇撇嘴说:“你们懂什么,这叫夕阳红。”

    “夕阳红是什么红?”赵婶问。

    “就是老来俏。”张婶一本正经地说,“你看王寡妇,这两年跟换了个人似的,走路都带风。”

    “带风?我看是带骚。”旁边有人插嘴,惹得一群女人笑得前仰后合。

    苏炎蹲在树上,听得津津有味。

    积分+3。

    东头老刘家的双胞胎已经会背唐诗了,虽然背得颠三倒四——“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但老刘依然逢人就显摆,说这两个孩子将来肯定能当大官。

    有人问:“地上鞋两双是什么意思?”

    老刘想了想,说:“可能是在找鞋吧。月光太亮,看不清,得找鞋。”

    众人哄笑。

    积分+2。

    西头李木匠的婆娘最近消停了,天天在家洗衣做饭,据说是因为货郎彻底断了念想——那条被打断的腿虽然好了,但落下了点毛病,走路一瘸一拐的,再也没来过村里。

    “可惜了。”张婶叹了口气,“那货郎长得还挺俊的。”

    “俊有什么用?腿瘸了。”赵婶说。

    “腿瘸了也是俊的。”张婶坚持。

    “那你当初怎么不嫁给他?”

    “我嫁?我嫁他他敢娶吗?我家那口子不得把他另一条腿也打断?”

    又是一阵笑。

    积分+3。

    零零碎碎的积分,一天攒个三五分。

    半个月下来,攒了五十多分。

    加上之前的1684点,总积分1734点。

    离2888点,还差1154点。

    “宿主,按这个速度,你还需要大约十个月。”系统的声音响起,“当然,如果你愿意变成苍蝇去饭馆趴着,可以缩短到七个月。不过本系统不建议你变苍蝇,上次你在冰柜里冻了一夜,本系统以为你要变成冰棍麻雀了。你知道冰棍麻雀是什么吗?就是冰棍和麻雀的结合体,可以用来做冰雕展览。”

    苏炎懒得理它。

    它蹲在老槐树上,望着远处的炊烟,心里盘算着这1154点该怎么攒。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吉普车停在村长家门口。

    苏炎的耳朵竖了起来。这年头,能有吉普车来的,不是县里的干部,就是公安局的人。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前面那个是王局长,苏炎认得。后面那个是个陌生面孔,五十来岁,穿着便装,但看那走路的架势,也是个当官的。腰板挺直,目不斜视,一看就是部队出身或者机关里待久了的。

    两人进了村长家。窗户开着,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王局,这位是?”村长的声音,带着点受宠若惊。

    “省里来的,老周。”王局长说,“专程来了解点情况。”

    苏炎的耳朵竖成了两根天线。

    省里来的?

    “了解什么情况?”村长问。

    “最近有个案子,在省里传得挺邪乎。”那个叫老周的人开口了,声音低沉,“省委副书记郑永清家里遭了贼。”

    苏炎的爪子一紧。

    省委副书记?

    那可是大官。

    “啊?!”村长的声音都劈叉了,“省委副书记家被盗了?丢了多少钱?”

    “你猜。”老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古怪。

    “这……这哪猜得着。省委副书记家,那不得……几万?”

    老周摇了摇头。

    “十几万?”

    还是摇头。

    “总不会……几十万吧?”

    老周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四千块。”他说,“外加两条烟。”

    村长愣住了。

    苏炎也愣住了。

    四千块?

    省委副书记家,就丢了四千块?

    “这……这怎么可能?”村长的声音里全是不可思议。

    “我们也觉得不可能。”王局长接话了,“但事实就是这样。郑书记亲自报的案,说家里被偷了四千块现金和两条烟。警方去了他家一看,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家连个防盗门都没有。”王局长说,“就是那种最普通的木门,一撬就开。家里的家具都是老掉牙的,沙发破了皮,桌子掉了漆,电视还是14寸的黑白小电视。”

    村长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这……这真的是省委副书记的家?”

    “千真万确。”老周说,“那四千块钱,还是他女儿出差用的公款,暂时放在家里的。他自己那两条烟,是他自己买的,不是什么好烟,就是普通的大前门。”

    苏炎蹲在树上,听得入了神。

    省委副书记。

    四千块。

    普通木门。

    破沙发。

    14寸黑白电视。

    大前门香烟。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它觉得不可思议。

    “郑书记这个人啊,”老周叹了口气,“是个真正的清官。他在沅溪当市委书记的时候,上级批给他一辆进口皇冠车,他不要,硬是让给了老同志坐,自己一直坐那辆国产旧桑塔纳。他调到武陵山区工作,回家探亲都是自己掏钱买火车票,不让公家报销。”

    村长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儿子在湘潭大学读书,有一次想搭他的顺风车去学校,他硬是把儿子从车上赶了下来。他说公家的车不能私用,儿子也不能例外。”

    苏炎的爪子抠紧了树枝。

    它想起那些贪污腐败的官员。

    想起刀疤刘账本上那些数字。

    想起那些用毒品换来的豪宅。

    而这个省委副书记,连儿子都不让搭顺风车。

    “那两个小偷被抓到了吗?”村长问。

    “抓到了。”老周说,“两个惯偷,以为省委副书记家里肯定有钱,蹲点了好几天才动手。结果翻箱倒柜,把所有的抽屉都倒出来了,把柜子里的衣服都抖了个遍,就找出四千块和两条烟。小偷被抓后交代,他们当时都懵了,说当了这么多年贼,头一回见到这么穷的省委副书记。”

    村长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这样的官,现在不多见了。”

    “是啊。”老周点点头,“所以这个案子传开后,不但没有影响郑书记的名声,反而让他成了全省有名的清官。有人说,这小偷偷出来的,是一个清官的名声。”

    王局长他们走了。

    苏炎蹲在柿子树上,半天没动。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你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郑书记。”苏炎说,“省委副书记,家里连防盗门都没有。儿子想搭顺风车都不让。自己回家探亲自己掏钱买票。”

    “根据本系统的分析,这位郑书记属于‘廉洁自律型官员’,在人类群体中占比约为0.37%。”系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学术的意味,“本系统存储的资料显示,他在武陵山区工作期间,跑遍了全州218个乡镇,住过30多个村子,有一次为了推广玉米种植,从三米高的田坎上摔下来,摔成了脑震荡。”

    苏炎愣住了。

    “摔成了脑震荡?”

    “是的。1992年,他在田间示范玉米种植技术时,一脚踩空摔了下去。”系统说,“他当时是武陵州委书记,完全可以在办公室指挥,但他选择自己下田。”

    苏炎沉默了。

    它想起平阳的那些英雄。

    想起陈卫国把防弹衣让给战友。

    想起张建国冲在最前面。

    想起王铁军说“注意隐蔽,别冒头”。

    现在又多了一个人。

    一个省委副书记。

    一个自己下田摔成脑震荡的人。

    一个连儿子都不让搭顺风车的人。

    “系统。”

    “在。”

    “我想去武陵山区看看。”

    系统沉默了一秒。

    “宿主,你又来了。”

    “我知道。”

    “你的积分只有1734点。”

    “我知道。”

    “武陵山区很远,山路不好走。”

    “我知道。”

    系统叹了口气——虽然系统没有肺。

    “宿主,你这种性格,在本系统绑定的历代宿主中——”

    “是最麻烦的那种。”苏炎抢答,“你能不能换句台词?”

    “不能。”系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本系统也很想换,但宿主你每次做的事,都让本系统只能说这句。本系统已经申请了‘最麻烦宿主’的吉尼斯纪录,目前正在审核中。”

    苏炎弯了抽嘴角。

    它从柿子树上飞起来,往西南方向飞去。

    身后,系统的声音还在絮絮叨叨:

    “宿主,你确定要现在走吗?天快黑了。武陵山区山多,晚上容易迷路。需要本系统帮你兑换一个【夜间飞行强化】吗?只需15积分,可以让你在黑暗中看清楚方向。如果你迷路了,可能会飞到贵州去,到时候你又要多花积分回来。”

    “不用!”

    “那本系统帮你算一下被猫头鹰叼走的概率——根据本系统的计算,武陵山区的猫头鹰密度比平原地区高37%,被叼走的概率约为——”

    “闭嘴!”

    苏炎笑着摇头。

    它飞过田野,飞过山坳,飞过一座又一座村庄。

    夜色越来越深,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前方,是武陵山区。

    前方,是一个清官的故事。

    飞了六天,苏炎终于到了武陵山区地界。

    这六天可不容易。

    第一天,它飞过一片平原,遇到了雷阵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差点把它砸下去。系统紧急启动了【防水护盾】,花了10积分,保住了它的羽毛。

    “宿主,你现在欠本系统10积分。”系统说。

    “记在账上。”

    “本系统没有记账功能。”

    “那你说什么?”

    “本系统只是陈述事实。顺便说一句,刚才那场雨砸掉了你三根羽毛,需要本系统帮你计算一下羽毛再生需要多少积分吗?”“不用!”

    第二天,它遇到了一只老鹰。那老鹰盯了它半天,吓得它赶紧钻进一片树林里躲着。老鹰在外面转了三圈,没找到它,悻悻地飞走了。

    “宿主,你又欠本系统一条命。”系统说。

    “记在账上。”

    “本系统没有记账功能。”

    “那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本系统可以换个说法:宿主,你刚才的存活率是63.7%,本系统帮你提高了36.3%。”

    苏炎:“……”

    第三天,它在一片荒山上找不到落脚的地方,硬是飞了整整一天,翅膀都快断了。最后还是系统导航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守林人小屋,才歇下来。

    “宿主,你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系统说,“需要本系统帮你兑换一个【体力恢复剂】吗?只需20积分,可以让你满血复活。”

    苏炎看了看自己的积分:1734减10减15,剩1709点。

    20点,换不换?

    “换。”

    “【体力恢复剂】兑换成功,消耗20积分,剩余积分1689点。”

    一股暖流涌入身体。苏炎感觉翅膀又有劲儿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一路磕磕绊绊,终于到了。

    现在,它落在武陵山区的一棵老松树上,喘着粗气。

    山,到处都是山。

    一座连着一座,层层叠叠,望不到边。山路弯弯曲曲,像一条条细蛇在山间蜿蜒。有些村子藏在深山里,从山脚走到山顶要半天。

    “宿主,根据本系统的导航,你现在的位置是武陵山区腹地。”系统的声音响起,“这里山多地少,交通不便,是当年全省最穷的地方之一。本系统建议你做好心理准备,这里的山路比你想象的要难走。”

    苏炎望着那些大山,想着那个在这里跑遍218个乡镇的人。

    218个乡镇。

    有些地方,从山脚走到山顶就要半天。

    他是怎么跑完的?

    苏炎从老松树上飞起来,往山下飞去。

    山脚下有个小村子,十来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屋顶铺着黑瓦。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苏炎落在村口的老槐树上。

    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

    “……听说了吗?省里那个郑书记,去世了。”一个老人说。

    苏炎的羽毛一紧。

    去世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年的事了。2002年,心肌梗塞。才59岁。”

    “唉,好人啊。当年他来咱们村的时候,我还见过他。”

    “他来过咱们村?”

    “来过。那会儿他是州委书记,来咱们村蹲点。住在老张家,一住就是好几天。跟咱们一起下地干活,一起吃苞谷饭,一点架子都没有。”

    苏炎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干啥来了?”

    “推广玉米种植。那时候咱们这儿种的老品种,产量低,一年到头不够吃。他带来一种新技术,叫‘双两大’,产量能翻番。他自己下田示范,弯着腰在地里忙活,一忙就是一整天。”

    “我听说了,有一次他还摔了。”

    “可不是嘛。那年春天,他在田坎上一脚踩空,从三米高的地方摔下去,摔成了脑震荡。大伙儿都吓坏了,把他送到医院。结果他住了几天院,又回来了,继续下田。”

    苏炎沉默着。

    三米高的田坎。

    摔成脑震荡。

    住了几天院。

    又回来继续下田。

    它想起那个在平阳冲在最前面的陈卫国。

    想起那个把防弹衣让给战友的人。

    这些人的身影,在它脑子里重叠在一起。

    “后来呢?”另一个老人问。

    “后来玉米丰收了。咱们村头一回不缺粮,家家户户都存了余粮。大伙儿说,这是郑书记给的。”

    老人顿了顿。

    “可惜他走得太早了。59岁,正是干事的年纪。”

    几个人都沉默了。

    苏炎蹲在树上,把这段话记在心里。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需要本系统帮你记录这段对话吗?”

    “记。”

    “已记录。信息价值评估:B+。获得积分:+30点。当前总积分:1719点。”

    苏炎愣了一下。

    30点。

    值了。

    ---

    第二天,苏炎又飞到了一个叫叭仁的村子。

    这个村子更偏,藏在深山沟里,从公路下来要走十几里山路。村口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字:饮水思源。

    苏炎落在石碑上,往里看。

    村里有个老人,正在井边打水。那井水清得很,舀起来就能喝。

    苏炎变成一只麻雀,落在井边的石头上。

    老人看见了它,笑了笑:“小雀儿,你也来喝水?”

    苏炎当然不能回答。

    但它看着那井水,想起系统说过的话。

    “叭仁村以前没水,村民吃水要走16里山路。”系统说,“是郑永清来了之后,带着大家修通了饮水隧道,才让这个村子有了水。”苏炎盯着那口井,盯了很久。

    16里山路。

    挑一担水,要走半天。

    那些年,这个村子的人是怎么过的?

    “后来郑书记还帮咱们村架了电。”老人对着那只麻雀,自顾自地说起来,“以前咱们村没电,天一黑就睡觉。现在有了电,晚上也能看电视了。”

    他舀起一瓢水,喝了一口。

    “郑书记是个好人。可惜走得太早了。”

    苏炎蹲在石头上,把这话记在心里。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需要本系统帮你记录这段对话吗?”

    “记。”

    “已记录。信息价值评估:B+。获得积分:+30点。当前总积分:1749点。”

    苏炎看了看自己的积分。

    1749点。

    离2888点,还差1139点。

    ---

    第七天,苏炎开始返程。

    飞了六天,终于回到了村子。

    回来的时候正是傍晚,夕阳把整个村子镀成金色。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叶子比走的时候更密了。井台边还是那几个洗衣服的妇人,张婶、赵婶,还有几个新面孔。孩子们在巷子里疯跑,笑声传得老远。

    一切都很平静。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炎落在老槐树上,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宿主,欢迎回家。”系统的声音响起,“需要本系统播放一段背景音乐吗?本系统有《麻雀归巢进行曲》升级版,增加了武陵山区的山歌、井水的叮咚声、老人的叹息声——沉浸式体验,只需3积分——”

    “不用。”苏炎打断它,“让我安静会儿。”

    系统乖巧地闭嘴了。

    它就那么蹲着,望着熟悉的村子,望着熟悉的炊烟,望着那些熟悉的人。

    半个月前,它在武陵山区的大山里,听那些老人讲郑书记的故事。

    半个月后,它回来了。

    它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宿主。”系统的声音又响起来,“本系统可以帮你分析一下你的心情。”

    “不用。”

    “本系统可以帮你播放一段舒缓的音乐。”

    “不用。”

    “本系统可以帮你讲个笑话。”

    苏炎沉默了一秒。

    “……讲吧。”

    系统清了清嗓子——虽然它没有嗓子。

    “有一只麻雀,飞到武陵山区,想看看清官是什么样子。结果清官没看到,自己差点被老鹰叼走,被雨淋成落汤鸡,还在冰柜里冻了一夜。它飞回来之后,同伴问它,你看到了什么?它说,我看到了——算了,不说了,说出来都是泪。”

    苏炎:“……”

    “好笑吗?”系统问。

    “……不好笑。”

    “本系统还有三千四百二十三条。”

    苏炎摇了摇头。

    它望着远处的炊烟,忽然想起一件事。

    “系统。”

    “在。”

    “那个郑书记,他59岁就走了。心肌梗塞。”

    “是的。”

    “你说,他那么拼命工作,是不是累的?”

    系统沉默了一秒。

    “根据本系统的分析,长期过度劳累确实会增加心血管疾病的风险。”系统说,“他在武陵山区工作期间,跑遍了218个乡镇,住过30多个村子,经常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这样的工作强度,对身体是很大的负担。”

    苏炎沉默了。

    它想起那些在平阳牺牲的人。

    想起陈卫国。

    想起张建国。

    想起王铁军。

    他们也都是累死的。打死的。

    这些人,都在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

    “系统。”

    “在。”

    “帮我记着——郑永清,沅溪人,省委副书记。1992年在武陵山区摔成脑震荡,仍坚持工作。2002年因心肌梗塞去世,享年59岁。他在武陵山区工作期间,帮助无数村子通水通电,推广玉米种植,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已记录。”

    苏炎望着远处的炊烟,望着那些渐渐亮起的灯火。

    它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

    “可惜他走得太早了。”

    59岁。

    正是干事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