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回响落下的时候,林溪已经蹲在了地板上。
她左手撑地,掌心贴着瓷砖,指尖微微发凉。瓷砖下面三米五——她能感觉到。那层金色精神力场从她指尖向下渗透,薄薄一层,贴着混凝土层的横截面往下走。
她看见了。
暗红色的光。拳头大。停在一根横向排水管的弯头处。表面光滑,没有能量泄漏,没有激活信号。但它正在微微震动,像一颗在被点亮之前积蓄力量的心脏。
“它在等你。”墨渊蹲在她旁边,尾巴贴着她的小腿外侧。“它知道你在上面。”
林溪没抬头。“它怎么知道的?”
“它在停下来的那个位置,”墨渊顿了一下,“正好是你坐着的沙发正下方。它的定位系统校准了你的生物信号。”
“它停下来——就是为了定位我?”
“定位你,也通过你定位我。”墨渊的声音压低了半度,“绑定之后,你的精神力场和我的是联通的。它探测到你的场,就知道我在附近。”
林溪收回手,站起来。
她低头看着瓷砖上自己手压过的地方——一个浅到几乎看不见的掌印。掌印边缘泛着一层极薄的金,像她手心的温度把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烙了进去。
“拆地板。”她说。
阿瑞斯从门边走过来,蹲下,手指划过瓷砖缝隙。三道蓝色的光沿缝隙切开,瓷砖无声地断成四块。他掀开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露出一层粗糙的水泥面。
“下面还有半米混凝土层。”阿瑞斯抬头看着她。“打穿它——会触发信标自毁。”
“自毁之后呢?”
“它会像上次公交站台一样——发射引爆信号。”
“那它本来就在下面,”林溪说,“它不激活,我们打不穿。我们打穿了,它自毁发射。无论如何都是它先动。”
她蹲下来,掌心重新贴在那层粗糙的水泥面上。左手无名指上的金线戒指亮了。
“墨渊。”
“嗯。”
“它在下面,停着没动,没有能量泄漏。它的防御机制只对外部物理攻击产生反应。但是如果——我用精神力场下去碰它呢?”
墨渊的耳朵竖起来。
“——精神力场不会触发它的自毁程序。它的探测机制只识别物理形变和能量爆发。”
“那你的精神力现在——”
“五米九。够覆盖整个管道截面。”
林溪看了一眼阿瑞斯。阿瑞斯把手放在水泥面上,指尖的蓝光向内聚合,像一把旋转的钻头,无声地向下切割了半米。一块圆形的、直径半米的混凝土块被他完整地提了出来。
洞口下方,暗红色的光透上来。空气里涌上来一股金属的、湿冷的、带着泥土腥味的气流。
林溪低头。
三米五深的管道底部,那颗暗红色的球体悬浮在弯头处。比拳头略小,表面光滑如镜。
它确实停着。没有能量波动。没有激活信号。但它朝上的一面——正对着洞口的那个点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裂纹在慢慢扩大。
“它在激活。”林溪脱口而出。
墨渊的尾巴猛地收紧,右前爪已经抬了起来,金纹瞬间亮起——
“等等。”林溪按住他的爪子。她的手按在他前爪背面的瞬间,戒指上的金线和墨渊爪尖的金纹接通了。一道极短的脉冲,从她戒指传到他的精神力通道上。
墨渊的爪子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压着自己的爪背,又抬头看着她。
“你能看到它的激活进度?”他问。
“能看到。”林溪盯着管道底部的暗红色球体,“——裂纹正在沿着表面延伸。延伸到两端交汇的时候,它就会彻底激活并发射。现在——”她闭了一秒眼,睁开,“——裂纹延伸了六成。还有四成。”
“多长时间?”
“——按照现在的速度,大约四分钟。”
“四分钟。够不够你把精神力打进去?”
“够不够?”墨渊的尾巴在她手腕上敲了一下。“——问你自己。你来做判断。”
林溪看着那颗球体。
裂纹还在延伸。
她的手指按在墨渊的爪背上,戒指上的金线亮着。她能感觉到他的精神力通道是开着的,稳定而流畅,像一条已经铺好了铁轨的路线。
她只需要给他一个方向。
“——打它的侧面。在裂纹最宽的那个位置,偏左一厘米。那里是裂纹应力最大的集中点。”
墨渊的爪尖亮了。
一道极细的、稳定如手术刀的金色射线从他爪尖刺出,穿过三米五深的洞口,精准地撞上那颗暗红色球体裂纹最宽的位置偏左一厘米。
金线没有炸开。没有撞击。
它像一根针——穿进去了。
球体表面那道裂纹的蔓延速度,肉眼可见地变慢了。
从六成,退回了五成。从五成,退回了四成。停住。
那颗暗红色的球体在管道底部悬浮着,停止了震动。
“——它停了。”林溪说。
“精神力封住了它的自毁程序。”墨渊收回爪子,爪尖的金纹暗淡了一瞬,但没有熄灭。“——但我撑不了太久。”
“能撑多久?”
“五到八分钟。”
林溪站起来。
“阿瑞斯——”
“属下在。”
“把它提上来。”
阿瑞斯的手伸进洞口。手指在接触到球体表面之前,先被一层暗红色的热浪弹开了。他在半空中甩了两下手,手心红了一片。
“——表面温度三百度以上。”
林溪低头看了一眼墨渊。
墨渊的爪尖金纹还在稳定地亮着。他的尾巴已经贴平了地面,右后腿微微发抖——他在用精神力撑住那颗球体的自毁程序,同时不让它的热量外泄。
“……只剩四分钟了。”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林溪蹲在洞口边缘,左手无名指上的金线戒指伸出。她把戒指对准球体,那道金线从她戒指上延伸出去,像一根被拉长的细丝,穿过洞口,落在球体侧面没有裂纹的那一面。
金线碰到球体的瞬间——温度传回来了。
不是灼痛。是某种被包裹住的、闷热的压迫感。
“它的热量在密封层下面。”林溪闭着眼,“表面三百度——但内部核心是封闭的。只要不破坏外壳……”
她睁开眼。
“阿瑞斯——拿一桶水。”
阿瑞斯两秒就回来了。他拎着吧台后面的水桶,桶里还剩下半桶昨天擦桌子的凉水。
“浇下去。”
阿瑞斯看了她一眼。
“同时浇。”
林溪手指上的金线和墨渊爪尖的金纹同时一闪——那道精神力封层在球体表面打开了一个半秒的缺口。
阿瑞斯把整桶水从洞口倒了下去。
水柱击打在暗红色球体表面的瞬间,蒸汽炸出来。
那颗球体的表面温度从三百度骤降到了不到一百度。它的外层结构在热胀冷缩的应力变化下——
“咔嚓。”
一声极轻的响。
暗红色的外壳从侧面剥落了一小片,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内层。没有爆炸。没有信号发射。没有自毁。
墨渊的爪子收了回来。
“……解除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他蹲在原地没动。但右后腿的颤抖已经蔓延到了脊背。整只猫从肩胛骨到尾椎都在抖。
阿瑞斯的手再次伸进洞口。这次没被弹开。他把那颗已经褪成灰白色的球体提了出来,放在地板上。
球体表面有一条缝隙。裂缝两侧是暗红与灰白交界的不规则断面。
阿瑞斯蹲在旁边,把它翻了个面——底部有一行刻痕。
四个数字:6617。
林溪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两秒。
然后她转头,看着墨渊。
他蹲在洞口旁边,整只猫抖得像被水浇过。爪尖的金纹已经彻底熄灭。
“6617。”她重复。
“——是坐标。”墨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泽维尔的信标编号体系——6617代表第七星区边缘一个废弃矿场的编号。”
“矿场?”
“他之前用来当过要塞。”墨渊抬起头,金黄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信标四号失效了。但他留在那个矿场里的东西——可能比信标更麻烦。”
林溪站起来。
她把手机举起来。
金色弹窗上,同步率那行字正在缓缓跳动:
【同步率:16.7%】
下面那行字也在刷新:
【精神通道稳定性:提升中·有效半径:七米二】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灰白色
球体,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巷口的阳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早餐摊的老板娘正在掀开第四笼蒸屉。
一切正常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地上那个灰白色的、刻着四个数字的金属球。
还有蹲在洞口旁边、浑身还在发抖的猫。
林溪走过去,蹲下来,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墨渊没有挣扎。他的前爪搭在她肩膀上,下巴搁在她锁骨下方,身体还在微微抖。
“……罐头。”他说。
“你刚吃过。”
“能量消耗太大……需要补充。”
“——”林溪低头看着他,“你没说完。”
墨渊的尾巴在她手腕上缠了一圈。
“……我刚才用的精神力……不只是我的。”
林溪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的精神力残留——从绑定通道里流过来了。”
“流了多少?”
“不知道。但刚才那一击——消耗的不只是我那一份。”
林溪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金线戒指。
它比之前暗了一点点。
“……我用你的精神力了?”
“——共享了。”
墨渊闭着眼睛,声音越来越轻。
“……绑定之后——精神力通道是双向的。我用的时候——它也会从你那边走。”
林溪低头看着自己那根微微暗淡的戒指。
“……那会怎样?”
“你会累。”
墨渊说完这三个字,不再出声了。
林溪抱着他站在原地。
阿瑞斯蹲在一旁,手指贴着地上的灰白色球体,正在把那些数字录入光屏。
她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金线戒指正在缓慢地重新亮起来。一格一格地,像心跳一样。
她低头看着戒指。
又看了一眼怀里那只已经闭上眼的猫。
“……我会累。”她轻声重复。
他的尾巴在她手腕上,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睡梦中听到她的声音,做出了一个下意识的回应。
他在回应她。
累也要回应她。
林溪把下巴搁在他头顶。
“那就一起累。”
她没有说出口。
但她左手的戒指——在她说出这句话的那一瞬间——从暗淡重新亮到了顶峰。
同步率的数字,在手机屏幕的角落里——
又跳了一格。
16.8%。
阿瑞斯抬起头。
“——6617矿场的坐标范围……半径大约三公里。泽维尔留在那里的东西——”
他停住了。
林溪看着他。“是什么?”
阿瑞斯把光屏翻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行极短的扫描结果残片:
【内容:精神力增幅装置·型号:未识别·状态:待启动。】
“……增幅装置。”林溪说。
“能把他剩下的精神力——放大到原来的三到五倍。”阿瑞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泽维尔启动了它——”
“——他的精神力半径就能覆盖一整条街。”林溪接完。
阿瑞斯点了点头。
林溪低头看着怀里那只猫。
他已经彻底睡着了。
嘴角还沾着一丁点没舔干净的罐头肉渣。
她把那只猫抱高了一点,下巴搁在他头顶。
“阿瑞斯。”
“属下在。”
“走吧。”
“——去哪儿?”
“第七星区边缘。”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坐标。“——去拆那个装置。”
阿瑞斯站起来,蹲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她和怀里那只猫的影子拉在一起。
一道金色的纹路从她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延伸出来,绕过她的手腕,穿过墨渊的尾巴,连在他的脊背上。
那道光细得像一根发丝。
但它没断。
她抱着他,走过门槛。
风铃在她们身后响了一声。
叮。
巷子里的阳光把整条街晒得发白。
但那条金线——
在阳光下也亮得清清楚楚。
像一根被签下的、不会被销毁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