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门的时候,最后一缕天光正从城楼檐角上消失。
守门的兵卒握着长枪,一脸不耐烦地催她快走,马蹄刚踩过门槛,身后两扇沉重的城门就开始合拢,门轴发出沉沉的吱呀声。江望舒松了口气,回头看时,城门已经关严了。
车夫把车赶到除尘巷口,帮着把东西一件件卸下来堆在门廊底下。
棉布和棉絮用油纸裹得紧实,但江望舒还是不放心,伸手摸了摸最外面那层,指尖湿漉漉的,雨已经下了有一阵了。
她多给了车夫二十文辛苦钱,那汉子接了,拱了拱手,把车掉过头又冒雨出了巷子。
等东西都搬进屋,她才彻底缓过劲儿来。沈老爷子已经歇下,卜丽云和陈武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陈静撑着身子点了一盏油灯在堂屋桌上,灯芯被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一跳一跳。
她把油灯挪到避风处,把首饰匣子先收进卧房的箱笼里,棉布和棉絮就地堆在墙角,等明天天亮了再收拾。
第二天一早,她就跟家里说了汀州买宅子的事。房契一路贴身用油纸包着,一张盖了官印的桑皮纸,上面墨迹清楚,写着院落坐落、四至范围。
陈文接过去凑到窗边看了半晌,手指摩挲着纸面,念叨了一句“一千八百两啊,阿姆,我们家居然在府城也有宅子了,这放在以前我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江望舒把房契收好。
“这房子内部,用得不顺手的地方我已经找中人安排工匠重新修缮了,到时候你要是去府城考试就可以直接住了,有不喜欢的地方我们可以再改。”
“阿姆,您辛苦了。我一定会努力读书,考上功名让您过好日子。”陈文对着江望舒深深作揖。
“好,我等着。”江望舒笑盈盈的,心里却在吐槽。
“少年,你还是太天真了,以自己观察的王朝如今的乱像,寒门想要出贵子简直难如登天,考取功名只是可以在小地方活得滋润,碰上世家这种庞然大物,就是蜉蝣撼树。”
罢了,还是不要打击他了,谁年轻的时候没有梦想呢。
接下来她盘算着秋收后雇人的事。自家那片山场,前两年陆续种了些黄精和三七,但山脚那块一直是敞着的,人畜都能随意进出。
她打算用木栅栏把外围圈起来,关键地段上种金樱子,那东西浑身是刺,长密了连野猪都拱不进去,比砌墙省钱还管用。她甚至找木匠画了草图,定了尺寸,金樱子树苗怎么扦插都想好了。
可还没等她动工,天就变了。
头两天还是寻常的秋雨,淅淅沥沥的,巷子里青石板被润得发亮。到第三天雨势突然就猛了,打在瓦片上响成一片,堂屋里说话都听不清。
江望舒推窗往外看了一眼,天像一口倒扣的黑锅,压得极低,雨水从天上倒下来似的,院子里挖的排水沟已经满了,水漫过沟沿,把墙脚的泥地泡成烂糊糊的一片。
第四天出门去仁安堂,她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走过两条街,街上几乎没人,偶尔碰见一个,也是顶着蓑衣缩着脖子跑。
到了铺子里,范泽术正好也在,正蹲在门槛上往外看水,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溅满了泥点。
两个伙计在里头整理药材,江望舒走进去,药柜最下层离地半尺的几个抽屉已经抽出来架到高处了,地上湿漉漉的,一股潮气混着当归和黄芪的味道。
“这雨下得邪乎。”范泽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我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见九月里下这么大的雨。”
江望舒没接话,她走到后门往外看。
兰溪江离仁安堂不到一里地,平时这个距离什么也看不见,但这会儿隐隐能听到水声,不是从前那种平缓流淌的哗啦声,而是一股子沉闷的、带着力道的水响,像什么东西在被水裹着往前推。
她心里沉了一下。
接下来几天,雨没停过。
兰溪江的水位一天比一天高,开始还只是漫上江边的芦苇滩,后来连江堤上那排柳树都淹了半截。
江望舒有天傍晚特意绕到江边去看,浑浊的水面宽了快一倍,水面漂着断树枝、烂草席,甚至还有一只倒扣的木盆打着旋儿往下游漂。
上游也在下雨,她知道,因为江水是一直在涨的,说明山顶的水还在往下灌。
地里的粮食大部分没收回来。稻子这时候正该黄了,被这么一泡一打,成片地倒在泥水里。
江望舒出城去看过一次,田埂上站着几个浑身湿透的农民,连蓑衣都没穿,赤着脚在泥浆里一把一把地薅稻穗,薅下来的穗子湿得能拧出水,搁在筐里,筐底下流出来的水都是浑黄的。
一个老农蹲在田边,两只手捧着一把泡烂的稻谷,谷壳都裂开了,露出里面发白的胚芽。
他盯着看了半晌,突然把那把谷子往泥水里一摔,站起来骂了一句什么,江望舒没听清,但看他的背影,肩膀垮得厉害。
那批湿稻谷就算抢回来也晒不了。
连着十多天不见太阳,空气里能拧出水来,各家各户把收回来的谷子铺在堂屋地上、灶台上甚至床上,拿扇子扇、拿火盆烘,但没用,没几天就开始发烫、发芽。
江望舒在一户农家门口看见他们往外倒谷子,白生生的芽尖戳破谷壳,一把一把地,像地里种的不是庄稼而是豆芽。
那家的女人蹲在门口哭,男人一声不吭地拿铁锹往筐里铲,铲一锹,女人的哭声就高一声。
然后是山体滑坡的消息。先是城南三里外一个小村子被泥石流吞了半换个村子,死了七个人。
接着兰溪江下游传来堤坝决口的消息,江望舒在茶馆里听人说的,说下游两个县城淹了大半,房子漂在水面上跟积木似的,人爬到屋顶上等船救,有的等了三天都没等到。
江望舒当天下午就把仁安堂所有伙计叫到了后院。雨打在廊檐上哗哗地响,几个人挤在廊下避雨,肩膀上都被斜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
她让掌柜把库存药材清点了一遍。黄连、黄芩、板蓝根、金银花、连翘,这些清瘟解毒的翻了三遍,确定数量。又写了一份常用的疫病方子,哪几味药用量大、哪几味可以替代,写得清清楚楚,贴在药柜侧板上。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江望舒站在廊下,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洪水泡过的地方,人畜尸体来不及掩埋,水井被污染,一旦瘟疫起来,比洪水更要命。咱们备的这些东西,到时候就是救命的。”
她让伙计们把药材从底层移到二楼,用防潮的陶罐重新封装,每一罐外面贴了纸签,写清品名和斤两。
又让人把铺子里几口储水的大缸搬到后院檐下接雨水,拿纱布蒙了缸口过滤杂质,每天换一次纱布。
粮食她自己也早就囤了,但那是给自家吃的,仁安堂的库存里只有药材没有粮,她想了想,让人把铺子后头那个空屋子腾出来,她个人出钱买了三石糙米和两石豆子存进去,万一到时候伙计们被困在铺子里,不至于饿肚子。
陈家村地势高,她一直觉得那边比县城安全。林阿婆和刘阿公也这么以为,林阿婆还念叨过两回,说村后那道坡从来没见过水淹上去。
江望舒没回村去看,她留在县城守着铺子和家里的东西,让陈文带话回去给村里的邻居,说如果水大了就往上坡跑,去村后那座小庙里避。
但人算不如天算。
山洪爆发那天夜里,江望舒在县城里其实没感觉到太大动静。
雨还是那么大,屋檐水像帘子一样垂着,窗外的风声偶尔大一阵偶尔小一阵。她睡得不算安稳,但到底还是睡了。
第二天天亮推门出去,巷子里的水比昨天退了寸把,她还松了口气。
直到中午,有个从陈家村方向来的熟人闯进仁安堂,浑身泥水,鞋丢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底全是血口子。
他扶着门框喘了好一阵,
才挤出一句话:“陈家村……后山塌了。”
江望舒手里正攥着一把切好的黄芩,听了这句话,那把药哗啦一下从指缝里漏下去,撒了满柜台。她没顾上捡,一把抓住那人胳膊:“我们家呢?山脚下那个院子?”
那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告诉她了。
江望舒后来还是去了。雨里走了两个时辰,路断了就绕,绕不过去就从塌方的碎石坡上爬。
到陈家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原本该是自家院子的地方,看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了。三间正房的位置只剩一片泥石流冲下来的乱石和树干,厨房那面她亲手画了图纸的灶台埋在黄土底下,只露出半截烟囱。
后院那棵枇杷树横着躺在地上,树根朝天翘着,根上还挂着黑乎乎的泥。
她囤在屋里的粮缸被冲到了下游五十步远的地方,磕碎了,剩半口缸歪在泥地里,缸底还积着黄泥汤。
林阿婆一家也是遭了灾,但是好歹房子和粮食保住了,江望舒给林阿婆留下防疫的药材,加进水里煎煮,可以有效预防疫病。
有上次的疟病的经验,林阿婆家懂得利用沙子和木炭纱布过滤水源,不喝生水。
接下来的日子,县城里一天比一天乱。周边村镇的灾民不断涌进来,莫县令最初还能开仓放粮,每天在县衙门口支两口大锅煮粥,灾民端着碗排队,队伍从县衙门口一直排到东街牌坊底下,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灰扑扑的蟒蛇。
江望舒远远看过一次,那些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麻木,眼睛是空的,手伸出去端碗的时候抖得厉害。
半个月后,县衙粮仓空了。
周捕快私下跟她说,粮仓里的陈米最后那几天都是掺了糠壳煮的,稀得能照见人影,再后来连糠都没了。
莫县令把自己家里的存粮拿出来顶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开仓的时候,衙役掀开米缸盖子,一只饿瘪了的老鼠从缸底蹿出来,撞在衙役手背上掉到地上,连跑都跑不动了。
朝廷有没有能力赈灾,江望舒不知道。
她只听说了几个传闻,有的说府城也在遭灾自顾不暇,有的说朝廷正调粮但是路上被山洪冲断了驿道,还有的说压根就没拨粮下来。
真假莫辨,但她知道一件事: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她把仁安堂的门板上了。
没有彻底关张,面街那扇门还是留了一条缝,白天有人来抓药还是卖,但伙计们从后门进出,前门用半扇门板挡着,只留一个窄窄的缺口,一次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进来。
江望舒把铺子里剩下的值钱药材又清点了一遍,范泽术从府里调了几个常年跟在他身边的练家子到仁安堂,顾及到江望舒一家家都是老弱妇孺,还安排了两个好手在她家里,就怕宵小趁乱闹事。
家里的存粮充足,她一直以来都有多存粮食的习惯,只是接下来恐怕很难再吃到新鲜蔬菜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听着雨打在瓦片上几乎没有间断的响声,盘算着现有的存粮、药材和现银还能撑多久。
县城里已经开始有人抢粮了,前天东街那家粮铺被砸了门板,铺主一家被打伤了两口,剩下的粮食被哄抢一空。
江望舒想,仁安堂守着这么多药材,要是被人知道,保不齐也会招来祸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乱世,苟下去才是王道。
不张扬、不冒头、不让人知道她手里还有什么,把门关好,把嘴巴管住,把家里人看紧了,等这场灾过去再说。至于其他的,那些被冲走的粮食、银子、亲手修起来的院子,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想了也没用,先把眼下活过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样子。她闭上眼睛,耳朵里是雨声、隔壁的叹气声、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谁家孩子的哭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张扯不开的网,把她裹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