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热水洗漱,又在店里饱餐了一顿,江望舒和四个孩子睡下。
一路坐在没有避震系统的骡车上,哪怕垫了厚厚的草甸子江望舒也感觉整个人都要被颠散架了。
陈武他们从小跟着沈老爷子练习内家功夫,能强身健体。
最后只有江望舒和卜丽云两个人累得散架,陈静到了客店还有精力照顾江望舒,阿武更是精力充沛还能上蹿下跳,要不是江望舒拘着,还一直唧唧咋咋不肯睡。
“阿武,我累了,所以你可以睡觉了吗?明天还要赶路呢。”
第二天启程时天色还没大亮,商队的驮马已经喂足了料,蹄子踩在青石板上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武恹恹地趴在骡车边沿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昨晚那股上蹿下跳的劲头早就被早起和颠簸消耗得干干净净。
江望舒坐在车厢里,背靠着垒起的包裹,怀里抱着一个用稻草提篮裹住的瓦罐,瓦罐里是早起借客栈的灶台熬的稀粥,米汤既可以解渴,还能补充糖分。
卜丽云靠在她旁边,脸色发白。好歹比昨晚好许多,到底年轻,恢复力惊人。只是跟着叔父一家那几年到底被磋磨,身体底子还没养回来,以后还要细细调养才行
出了县城途经一条山路。这一段官道沿着山脚修建,其中有一段路特别险峻,一边是陡峭的崖壁,另一侧则是山谷。
江望舒抱紧手里的瓦罐,刚才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车外,镖局和商队的人个个都神情绷紧,这样的地方是最容易有匪患的,谁也不敢粗心大意。
山路走不快,只听见骡马的蹄声,铃铛声、车辙转动的声音回荡在山谷,形成一曲独有的交响曲。
卜丽云看出江望舒的紧张,递过竹筒。
“舒姨,我来抱着瓦罐吧,您喝口水。”
一向调皮的陈武此时也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他跟着沈老爷子学习多年,一老一少斗智斗勇多年,最是会察言观色,此时见阿姆和姐姐脸色凝重,如何还敢玩闹。
一直到晌午时分车队才离开山路到达下一个镇子,江望舒提着的心才微微放下。
晌午歇脚时,江望舒特意到镖局的队伍里打探消息。
她拿上出门前准备的肉脯干来到韩领队那里。
“韩领队,您说前面山谷一带,太平吗?”
韩领队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走这条线有十几年了。他端着水囊喝了一口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江大夫,头一回走这条路吧?”
“头一回。以前只是听说这附近的山里有流窜的山匪,不过大商队他们一般不敢动,怕惹上官府派兵剿匪。小商队或落单行人才是他们的目标。”
韩领队往地上啐了一口:“以前一直如此,我们这些常年走镖的都知道这条路有哪些拦路的,道上的只要给一些好处也会给几分面子,这么些年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从来都是只求财不害命,只是现在……”
那韩领队悄悄凑到江望舒耳边说话。
“上个月,就在我们刚刚途径的山谷,一伙流匪劫持了一个贩布的商队,不但货被全部抢光,还死了三个人。那个商队虽说不大,但是也不算小,其余的人是护卫拼死护着才没有人财两空。”
以前只求财的山匪开始害命,这情况比自己想的还要坏。
见江望舒神思不属,他拍了拍腰间挎着的刀:“咱们这一趟有三十几个兄弟护卫,又都是熟门熟路,这一路的山寨都是常年打点过的,他们轻易不会动我们。”
他咀嚼着嘴里的肉脯,又灌了一大口水,继续说道。
“江大夫的美名汀州府有几人不知,当初您公开的治疗疫病的方子救了多少人,我们队里的弟兄都记着呢,自己出事也不能让您出事。”
“多谢。”她笑了笑,递过去一个包裹,里面是回春散和回春丸。
“这是给您和队里的弟兄们的,常年走镖难免有磕碰,用这个能顶一顶。”
韩领队接过看到瓶身上的标签,眼睛一亮:“好东西,江大夫讲究人!”
歇了半个时辰,商队重新上路。
入秋了,山里还是青翠欲滴,偶尔有几棵枫树点缀在这片绿叶中像火红的花朵,陈武起初还趴在车窗边探头探脑,后面大概是看腻了,缩回去靠在江望舒肩膀上睡着了。
江望舒撑着疲惫的身子,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声音。
车队途经岩崖山时,突然停了。
前面传来低声的交谈,夹杂着马匹不安的喷鼻声。
江望舒掀开车帘探头去看,只见韩领队骑在马上,正和几个护卫围在一起,目光齐刷刷望向前方崖壁上方的一处密林。
江望舒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只有密匝匝的树影,风吹动枝叶摇晃,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看见韩领队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山谷里很静,没有鸟叫,连骡马的响鼻声都被压了下去。江望舒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有力。
大约过了十几个呼吸的功夫,韩领队忽然松开刀柄,回头冲后面的人打了个手势。
“没事,是野鹿。”他的声音传过来,“走吧,天黑前要赶到前头的驿站,别磨蹭了。”
骡车重新开始移动。江望舒慢慢松开攥着车板的手指,掌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卜丽云在旁边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细若蚊蚋:“舒姨……刚才那是——”
“没事。”江望舒打断她,语气很轻,但很稳,“继续赶路吧。”
骡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车厢里陈静还在睡,陈武倒是醒了,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了江望舒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往她身边凑了凑,把脑袋靠在她胳膊上。
江望舒摸了摸他的头,目光仍望着车帘缝隙间那一条不断后退的山路。天色在渐渐暗下来,日头偏西时,前方的山坳里终于露出了几缕炊烟。
驿站到了。
过了今晚,第二天天黑之前就能到府城了。山路不太平,韩领队也想把商队早点带到府城,刚入住驿站就交代好明日的启程时间。
江望舒带着三个孩子早早睡下,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整装待发。
最后一天的路程,官道平坦,路上时不时就有村落和镇子可供歇脚。
商队平安到达府城城门口,江望舒付清尾款就交了入城费带着孩子们在府城上等客栈住下。
第二天一早,她换上身份允许的最体面的衣裙来到约定的地方找到汇宾楼廖掌柜推荐的牙行。
这次的牙子居然也姓张,江望舒见到他的时候,他腰间挂着金子做成的算盘配饰,穿的却是读书人常穿的长衫。
有意思。
两人初次见面对对方的第一印象都是如此。
汇宾楼掌柜推荐的人,果然不一般。
江望舒在约定的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张中人便来了。
她原本以为会见到一个满身市侩气的中人,毕竟是做房屋田产生意的,整日与银钱契约打交道,难免沾些铜臭。
可眼前这人一上楼,倒让她愣了一瞬。
一身靛蓝色细布长衫,浆洗得熨帖平整,袖口和领口没有一丝褶皱。
腰间挂着一枚赤金打成的算盘配饰,比拇指盖略大些,珠子颗颗圆润,在光线下一晃一晃地泛着温润的光泽。
脚上是一双半旧的青布鞋,鞋面干干净净,鞋底边缘磨得发白,家境一般但是有个贤内助。
三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瘦,下颌蓄着短须,一双眼睛不大,但
极亮,看人的时候目光稳稳地落在对方脸上,不急不躁。
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编提盒,走到江望舒桌前,先是拱手一礼,然后将提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一些府城有名的点心小吃。
“江大夫久等。”
他在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从容,仿佛两人并非初次见面。
“汇宾楼的廖掌柜托人带话时,说您兴许会带孩子同行。我想着孩子们都喜欢新鲜,便让内人做了些府城特色点心,您带回去给他们尝个鲜。”
江望舒看着那篮子点心,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张先生有心了。”
她没推辞,将提盒收下,“我头一回来府城办置产业,门路不熟,廖掌柜说您在这一行做了十几年了,什么事都经手过,让我只管来找您。”
张中人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着简易的地形图。
“江大夫客气了。您的来意廖掌柜大致提了,说是想在府城东城置办一处能住人又能存东西的院子,要僻静安全。您看这样的成不成。”
他将册子转过来,指着其中几处房产。
其中一页吸引了江望舒的目光。
上面画着一处院落的格局,三进的院子。每进院落都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后面还有一个不小的花园,花园的角门连着汀江。
“这是靠近东门三里铺的一处宅子,原先是个行商住的,后来那行商举家搬去了江浙,委托我代售。院子不大,但胜在清静,周围没有紧邻的住户,独门独户。院墙是青砖砌的,一人多高,顶上还嵌了碎瓷片防人翻墙。后花园虽然无人打理荒废了,但是修整一下就是一道风景。”
江望舒看着那页纸上的图,目光在花园和汀江几处停了停。
有水源,有土地,离衙门和城门都不远不近,进可守退可走。确实是处好地方。
“银子怎么算?”
张中人报了个数。
江望舒心里掂量了一下,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她没有立刻点头,又问:“这宅子可有什么不妥?房契是否干净?有没有典当抵押在别处的旧账?”
张中人目光里掠过一丝赞许,端茶喝了一口。“江大夫是个仔细人,您放心,我手底下的宅子,房契、地契、税契三样齐全,该走的官府红印一道不少。这宅子原来的主人是正经良民,没有牵涉任何官司债务。您若是信不过,明日我陪您亲自去衙门调档查看。”
江望舒点了点头:“明日先去看宅子,你推荐的三处都一起看了吧,看完三处选出合心意的,确认没问题,当场办契。”
“爽快。”张中人合上册子,又看了她一眼,“江大夫,有句话我多嘴问一句,您在府城置办这处院子,是要长住,还是留着备用的?”
江望舒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想了想,说:“先备着。往后的事,说不准。”
张中人没有追问。他站起身,又拱了拱手:“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卯时三刻,我在这茶楼门口等您,咱们一道去东门外看第一座宅子。府城不比兰溪县,夜里不太平,您带孩子出门多留神,天黑就别上街了。”
江望舒应下,起身告辞。
她走出茶楼,外面的阳光暖融融地铺在青石板路面上,映出长长短短的人影。
三个孩子在客栈的房里等着,见她回来,陈武第一个跑过来。
江望舒从篮子里拿出一根冰糖葫芦,糖衣在窗户投进的太阳光下亮晶晶的,陈武咧嘴冲她笑。
“阿姆!这个好甜!回去的时候要给阿兄他们也带一根!”
江望舒摸了摸他的头,汀州府并不产山楂。孩子觉得稀奇才喜欢,难得来一次府城,她当然会满足这个小小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