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那个能力解。”风无疾避开他探究的目光,说:“已向侯爷印证,我确实活不了多久的事实,可有满意?”
她想,他应当是满意的。毕竟这样的恨她。
“不满意。”黎应垂在身侧的拳紧攥,眉梢眼角尽是疏冷:“你这条命,该我亲手拿。”
“啊……”风无疾耸耸肩:“那等办完所有事,让你取倒也可以,我绝对不还手。”
黎应:“……”
看出她有意避讳这个话题,他索性换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来盗八幽十二芳?”
他在想,是不是她盗取八幽十二芳,是要解自己的毒?
若真是这样,那自己是给,还是不给?
风无疾简言意赅道:“解毒。”
“谁的毒?”
“崔柳和万奇影。”
闻言,黎应揪紧的心绪瞬间坠落,神色随之变得极其难看,周围的气压降低。
“呵……风长忧,你当真当我黎侯神府是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他确实动了怒,阴沉着脸道:“走悲衙所谓的毒,据我所知已有七年未解,除了留下点病根,死又死不了。你为了这么个理由,我并不接受。”
“所以,”风无疾抓住他话中重点:“换个理由,您就接受了?”
“你.…..”黎应被她一噎。
“开个玩笑,黎大侯爷。”
风无疾咳了几声,觉得心口的绞痛又涌了上来,她清楚自己的身体,不想再耽误时间,索性直言道:“不过,任凭您阻拦也好,再打一战也罢,八幽十二芳我确实要带走。”
“好大的口气。”
“风长忧,若按以往的实力,我确实留不住你。”黎应眯了眯眼,危险的气息蔓延在逼仄的黑巷内,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但你刚刚毒发,我看在眼里。所以,你觉得,现在与我一战有几成把握?”
风无疾轻笑一声:“不试试怎么知道?大不了便是再一次毒发,减少一些剩余寿数,不是吗?”
“战至一半死在这黑巷,我可不会为你收尸。”
看着黎应愈来愈冷的脸色,风无疾改口道:“或者...这样,黎大侯爷,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今夜,八幽十二芳我带走。”风无疾声音很轻:“作为交换,我助你调查涂鸠派,以及…皇子夺嫡。”
“完成七年前,你我未完成的事。”
闻言,黎应愣在原地,火气一点点哑然熄灭。
她的话顿了顿,平静道:“我也可以许诺你。我风长忧,做完自己要做的事后,这条命,我亲自送上门。”
“但在此之前,你我互助,互利。”
黎应眼底情绪剧烈一颤,不可置信地望着她,“风长忧,你…认真的?”
风无疾叹了口气:“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从未骗过你。”
黎应冷哼一声:“呵,那倒未必。”
风无疾无奈,也不做辩解:“所以侯爷答应么?”
幽深的暗巷,一座座房舍掩映在林憬树影之间,皆由深沉的夜色笼罩。
黎应甩袖,转身便向着巷口走去,遮蔽了倾斜而下的月光。
“两日后,因缘青树下,来见我。”
他稍一侧首,声音肃然而冷冽:“带着…所有准备好的解释。”
包括七年前的。
毕竟,他的结盟一向讲究不能掺任何杂质。
望着男人被月色笼罩的矜贵背影,风无疾低低笑了。
她方才的最后一番话,是在试探他。
所幸,即便七年之久,这位黎大侯爷也并未改变立场。
***
回到黎侯神府时,闻鸦早已在府门前等着他,顾盼几圈四周后,他终于见到黎应回来,急忙迎上前。
“侯爷,您终于回来了!”
闻鸦小心地打量着黎应,却发现自家侯爷不仅没受伤,眉宇间竟染着几分不易察觉地...喜意?
这是从那位身上拿回八幽十二芳了,还是尝到人家随手丢的什么甜头了?
“您…取回八幽十二芳了?”闻鸦试探性地问道。
黎应看都没看他,抬步向府里走去:“没有。”
“那您这是?”
黎应略一思索,回道:“得到了个…比那花物还好的东西。”
闻鸦跨跃门槛的步子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盯着黎应的背影,闻鸦的心情堪称五味杂陈。
他总算是知道了,自家侯爷被那位随手丢了根骨头后,这不,就美滋滋地咬着骨头回来了。
“侯爷啊,要不您三思呢?”闻鸦有点着急地追问:“我们下月就得带着八幽十二芳进孤都,将这花物进献于陛下,您此刻不追回,到时候怎么给陛下交待?”
“况且,您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再议。”他轻描淡写。
闻鸦被这简洁轻松的一句话堵至哑然,他现在总算明白,什么叫做皇上不急太监急了。
走到大堂,黎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一张冷脸,见闻鸦一脸僵硬、痛苦之色,他把玩着桌上玉杯,漠然道:“……你当真觉得我傻吗。”
“放她回去,对我们的利大于弊,太子党若能重新添了这么一位聪明人,总归是比添敌人好。”
风长忧,我们二人互相试探,才算公平啊。
“卖她个人情而已,况且,谁说这八幽十二芳,我不会拿回来呢?”他低低笑着,凉薄的声音带着寒意。
这感情的上位者做够了,你也该从高台上下来了。
谁也不会知道,他这番话中几分真,几分假。
闻鸦眼睛一亮,还好,还好,他就知道,自家侯爷不是恋爱脑,太子和黎侯神府还是有光明前途的!
见他还待在原地,黎应淡淡提醒道:“还愣着做什么?让你调查的事,已经办好了?”
闻鸦一个激灵回神,及时恭维:“是是是,还是侯爷心思缜密!”说着,他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张信,恭敬地呈递上前。
“事情都办好了,侯爷过目。”
“据前几日抓到的涂鸠派上门讨和的小人,属下们轮番审讯。但这涂鸠派不愧是邪教,宁死不说出他们在翼州的暂居地。”
“最后,还是拿了本就稀少的吐真药,才逼得他们说出来。”
黎应接过信纸,大致看了一眼,“是何地?”
“——千锦山庄。”闻鸦神色严肃:“户部新晋的侍郎,丘重三。”
“也不是什么好鸟。”黎应阴沉的眸底尽是幽深,“燕以槿提拔上来的?”
“看起来是的。”
“呵。”黎应将信纸揉成一团:“真是好计谋,现在户部也有他的人了。那下一个,想把手伸到哪?”
“属下派去调查的人说,几日后丘重三会在千锦山庄请些老友和身份不明的人聚会。说的好听是为叙旧,实则,是为了让所谓的老友同涂鸠派结识。”
“这些老友,大概率也是晟王的人。”
“好啊,好一个晟王。真是…好得很啊。”黎应面色冷沉,看不出喜怒。
“闻鸦。”
男人眉骨低垂,气势凌人,缓缓道:“准备一番,到时候,我们也去好好叙叙旧。”
“属下明白。”
闻鸦为他沏了一杯茶,继续道:“还有一件事,苍将军下个月从西北回孤都,陛下也许要有所表示。”
黎应握着玉杯的手一顿,“嗯”了一声,意味自己知晓了。
***
夜融墨浓,客栈没什么住客,灯火昏暗,室内一片幽静,雕花的窗户半开着,屏风微掩。
李长弃按住额角,从床上坐起来。
记忆最后停留在自己回到屋内,之后的事,自己便记不多了。
月如弱水,洒在窗棂上。李长弃还没捋清思绪,便感知到身后迎来一阵凛冽危险的气息。
手搭在剑柄上,正欲劈去,便听到来人熟悉的声音。
“师兄!是我!”
话音未落,短短几秒,李长弃的剑刃已搭在他的脖子上,杀气腾升。
“……周砥?”他蹙着眉,瞥了眼大开着还呜呜透风的窗户,放下剑。“你来做什么?”
眼前人一身黑绸袍,将面容遮在阴影下。
闻言,他扯下袍帽,露出一张左颊带疤的脸来:“不是叨扰,是我有要事前来告知师兄!”
李长弃把剑归鞘,扫了他一眼,见周砥并不作假,微微颔首示意他说。
周砥得到允许,却反常的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抿了抿唇,斟酌了片晌的措辞,才缓缓道:“凤师母她…近日身子愈发不好,日日汤药围绕,恐再过几日,就要去了……”
“你说什么?”
消息如晴天霹雳,李长弃的心猛地一沉,眉头紧锁,气息乱了一瞬。
“师兄稍安勿躁,不止这些!”
周砥咬咬牙,似乎回忆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继续道:“因为凤师母病重,学宫内也乱了,不少人觊觎着学宫里的那几朵八幽
十二芳,和师母的位子。”
“所以,由「朽」带领组成一队人,挟持了内院具有话语权的几位,目前蠢蠢欲动,准备一举血洗玉阙学宫!”
“「朽」?”听到这个代号,李长弃敛下眼眸,深沉的眸子里藏着探究。
这位「朽」,也是师母六年前亲自收下的弟子,但在玉阙学宫从未多露面过,也不过问什么事。偏偏师母对他尤其照顾,什么好东西都先由托人送于他。
师母曾在学宫传话,说自己最看好的徒弟便是自己和这「朽」,待她死后,学宫令牌必定给二人其一。
而玉阙,是师母一手建立起来的。在外人眼中看来只是一座学宫,不分贫贱,招纳百才,汉晋不少学士抢破脑袋也要进的地方。
数年来,在汉晋威望极高,师母甚至受大晋皇帝召见过,也曾教导当今太子。
玉阙学宫呢,分内院,和外院。这区分便大了,内院纳的都是昔年败落世家之子弟,甚至有曾经威名天下的十家旧党。
内院弟子所求,皆为一愿——
覆汉晋,灭王室。
何有此愿?
这便要追溯到二十年前,天兴十八年,世家盘踞,皇权式微,更不提在当年声名显赫,深揽民心,在朝廷江湖都有一语权力的十大家。
十家,二武门执军事兵权;三官于朝廷之上具有极高话语权,家主则为内阁长老;四商皆为商贾世家,声望极大,多少人想要攀附,军粮军饷也要依赖他们三分。
这最后一位,便是十家之首——风家。
风家家族内各个皆为人才,家主为女子,可替皇帝处理军政大权,可见帝不拜,朝会不站。与其余九家关系甚好,也是他们甘愿推举她,做为十家之首领。
单单是十大家,就已经把晋炎安排的明明白白。
皇帝办事需要看世家眼色,手上权力堪称虚无,成了世家推上去的傀儡皇帝,如何能忍?
故此,顺平帝便策划了一场“大洗牌”。
是谁,深受民心,执掌大权,势再大些,可颠覆江山?
所以,第一个被开刃的,便是十家之首,风家。
虽不知顺平帝用了什么手段,但风家确实被满门抄斩,无一留下。甚至帝王曾下令,从今往后不许有人再提起风家一句,否则,斩。
在去掉最棘手的首领后,余下九家见局势不妙,明白帝王是要整顿世家,有一半自愿交权,另一半不愿俯首的,大多是与当初风家交情好的。首当其冲,便是百家,多次请求为风家翻案。
离奇的是,百家在次年一夜之间消失,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但因其在世时,族人皆低调行事,坊间也只是讨论寥寥几语,近些年也就渐渐淡出人们视线。
天兴十八年起,便是世家噩梦,各个被打压的惨了,在皇帝跟前办事战战兢兢,因为他们明白,一旦被揪住错,后果不得而知。
谈回「朽」,这样一个神秘的人,却在师母病重时趁人之危,还只为了那几朵花物?
对于周砥的话,李长弃没有全信,直觉其中有疑。
“师兄,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周砥声音急切。“师母叫我来召你回宫想对策,如果你也没有办法,那内院之主…岂不要换人了?”
李长弃垂着眉眼,漆黑的眸子幽暗不明。“我知道了,你先回学宫,我随后跟上。”
周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还是抱拳,说:“是。”
他重新戴上袍帽,准备翻窗而出。
“等等。”
李长弃再次喊住他,扫了一眼窗口,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他记得自己这间屋窗户是严严实实的锁着的,直闯进不来。除非……
他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
“从窗户啊,”周砥眨眨眼,一脸不解,“旁边的屋子空着,我就从隔壁翻进来的。”
李长弃猛地攥紧剑柄。
果然!
自己隔壁屋子住的是风无疾,周砥却说里面空着,再加上自己回屋后昏睡不醒,记忆全无……
想到这里,他紧抿着唇,快步走出房间,走路带风,只留下一句:“你先走吧。”
“哦哦,好。”周砥挠了挠头,不知自家师兄发什么疯,难不成隔壁屋子有什么特殊之处?
夜色沉酽,外面依旧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每一滴都滴在心弦上。
“吱呀——”
踏着银辉,李长弃抬起指节轻叩雕花木门,半晌没有得到反应,他脸色蓦然一沉,一把推开风无疾屋子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