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下济州联之后，金基东给全队放了两天假。
联赛第28轮对江原FC在八月二十四日，中间有整整八天的空档。林远没有回国，也没有出去旅游，他把假期拆成了三块：训练、恢复、看录像。
第三天上午，他照常到基地做力量训练。刚练完一组，宣传组的人就等在体能中心门口。
“林远选手，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林远用毛巾擦着汗，示意他说。
对方递过来一份文件夹。里面是一档恋爱观察类综艺的企划书，韩文，节目名叫《恋爱的温度》。
“这档节目想邀请你和金旼炡小姐作为情侣嘉宾，录一期特别篇。对方开价不低，金旼炡小姐那边已经点头了，说看你。”
林远翻了翻，目光落在录制时间上。
本周三，八月二十一日。
他拿出手机，调出自己的训练计划表。那天上午只有恢复训练，下午是队内战术课。晚上空着。
“时间能挪吗。”
“节目组说可以配合你的训练。下午的战术课不好动，就录上午和晚上两段。”
林远把文件夹合上。
“我考虑一下。”
对方走后，林远去更衣室冲了澡。出来时，朴志浩正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等他。
“宣传组找你了？”
“嗯。”
“你想去吗？”
林远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他。
“哥，我去参加这个节目，俱乐部能挣到更多的钱吗？”
朴志浩正喝水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把水杯放下，转头看着林远，表情复杂。
“该死，林远。”
“怎么了。”
“你不用对俱乐部这么忠心耿耿。”
“我知道。所以我先问清楚。”
“这不是忠心不忠心的问题。”朴志浩揉了揉太阳穴，“你上这节目，本身就有通告费。节目播出后，你的商业价值、俱乐部的曝光度、赞助商的兴趣，全都会涨。俱乐部当然能挣钱。”
“那就去。”
朴志浩叹了口气。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急着帮俱乐部赚钱？你才来多久，奖金拿了，合同签了，你又不欠谁。”
林远看着他，语气平静。
“我欠得很多。首尔FC救了我的人生。我要早点帮俱乐部把钱赚回来。”
朴志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见过太多球员，合同一签就想着涨薪、转会、跳槽。像林远这样，把“帮俱乐部赚钱”当成自己责任的人，他头一回见。
“你这个人，真是……”
“哥，帮我确认一下，本周三的录制别影响训练就行。”
朴志浩认命地站起来。
“行。我去跟他们对接。但节目里你正常点，别跟人家说你是来给俱乐部赚钱的。”
“知道。”
当天晚上，林远拨通了金旼炡的电话。
“你真的想录？”他问。
“想啊。但你不想去，我就推掉。”
“训练不受影响的话，我去。”
“因为我？”
林远停了一下。
“也能帮俱乐部赚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最后一句可以不用说。”
金旼炡的语气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笑。
“你这个人，连上恋爱节目都能说出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就是因为是实话，才更气人。”
林远没接话。过了一会儿，金旼炡先软下来。
“那说定了。周三，我去现场陪你。”
“嗯。”
周三一早。
天还没亮，林远先到基地做完恢复训练，八点半才赶到庄园。
《恋爱的温度》录制现场设在首尔郊外的一处度假庄园。绿草地，木屋，白帐篷，湖面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节目组清空了整个场地，只留嘉宾和工作人员。
林远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是金旼炡前一天晚上远程挑的。她说这种节目不能穿运动装，林远试了三件才定下来。
金旼炡到得更早。她穿一条浅色连衣裙，头发柔顺地披着，站在湖边让化妆师补妆。看到林远下车，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去。
“你来了！”
“路上堵了会儿。”
“我还以为你会穿着训练服来。”她上下打量他，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这身真好看。”
“你选的。”
“所以我眼光好。”
两人正说着，导演示意准备开拍。这期是情侣特辑，除了林远和金旼炡，还有两对艺人情侣。
一对是演员夫妇，三十多岁，结婚三年。另一对是刚公开的偶像和歌手，话题度很高。
三对情侣围坐在湖边的木桌旁。开场先做自我介绍。
演员丈夫先开口，笑着说他们结婚三年，平时最大的爱好是一起做饭。
偶像和歌手那对，歌手说他们是在音乐节目后台认识的，暗恋了两年才在一起。
轮到金旼炡和林远。
金旼炡大方地接过话。
“我们是……你们都知道的，球场表白嘛。他忘词了，最后被我当场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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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把话筒转向林远。
“林远选手，第一次上这种恋爱节目，紧张吗？”
林远想了想。
“有一点。球场上至少知道自己该站哪儿。”
现场又笑了。主持人追问。
“那你觉得，恋爱的感觉像什么？很多男嘉宾会说是‘心动’‘甜蜜’，你呢？”
林远沉默了两秒。
“像赛前热身。会紧张，但你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很重要，所以会认真。”
金旼炡在旁边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你们看，这就是他。永远用足球说话。”
主持人擦了下并不存在的汗。
“那……林远选手，你会觉得金旼炡小姐像什么？”
这次林远没有思考太久。
“像比赛。”
“比赛？”
“一场不能输的比赛。”
现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几个女嘉宾同时发出小声的惊呼。金旼炡耳尖红了，扭头去看湖面。
“这人，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让人受不了。”偶像女嘉宾捂着心口说。
中场环节是默契问答。
导演组准备了十道题，让三对情侣分别作答，看默契度。
第一题：“你最常对对方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金旼炡写：“到家了吗。”
林远写：“到家了吗。”
全对。
第二题：“你在手机里给对方的备注是什么？”
金旼炡写：“林远选手。”
林远写：“旼炡。”
掀开答案，金旼炡看到“旼炡”两个字，眼睛弯起来。
“你什么时候改的？”
“上个月。”
“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看。”
第三题：“第一次约会去了哪里？”
两人同时写：“明洞。”
全对。
第四题开始出现分歧。
“林远最害怕什么？”
金旼炡写：“林琳哭。”
林远写：“没有。”
答案一掀，现场爆笑。主持人问林远：“林远选手，你写‘没有’是什么意思？”
“我没觉得我害怕什么。”
“那金旼炡小姐的答案呢？”
金旼炡白了他一眼。
“你最怕林琳哭，怕到只要林琳一掉眼泪，你整个人就乱了。这还不是害怕？”
林远没说话，耳朵尖悄悄红了。
“看，被说中了。”金旼炡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问答环节结束，林远和金旼炡的默契度排第二，落后于那对结婚三年的演员夫妇。
金旼炡不太服气。
“我们才在一起多久，能答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林远点头。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安慰我。”
“你很厉害。”
“……算了，当我没说。”
默契问答结束时，刚过十一点。
林远看了眼时间，站起来。
“我得回基地了。”
主持人愣了愣。
“现在？”
“下午有战术课。晚上七点前回来。”
金旼炡已经替他把训练包拿了过来。
“去吧。别迟到。”
“不会。”
林远接过包，转身往外走。摄影师下意识想跟，被导演拦下了。这一段不上镜，但几个工作人员都记了下来，这个球员是真的把训练当回事。
下午两点，训练基地，战术室。
金基东让助教把江原FC的近三场录像投上大屏，画面暂停在梁民革的一次边路启动上。
“上次让他跑掉，是因为你输了第一步。”金基东用笔指着屏幕，“对这种球员，等他启动再追，已经迟了。”
他看向林远。
“他的第一步爆发，K联赛里排得上号。但有一点，他启动前习惯先有一个小停顿。看这里。”
金基东把录像往前倒了一秒，又放慢。
“右脚后撤半步，重心沉一下。这个动作一出来，他下一脚就要趟球了。”
“所以我得在他后撤之前，就卡住内线。”
“对。别等他趟出去再追。提前封死他习惯的那条线，逼他走外线。外线空间小，他的威胁就减一半。”
林远盯着屏幕，把梁民革那个后撤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上一次对江原，他确实慢了那一步。梁民革就是靠这半拍，从他身前趟过去，最后进了球。
这次不会了。
下午的训练结束，已经五点四十。
林远冲了个澡，换回白衬衫，重新上车。金旼炡发来消息。
“到哪了？”
“路上。四十分钟。”
“不急。导演说等你到了再拍晚上的部分。”
傍晚六点半，林远重新回到庄园。
天还没黑，湖面染上一层金红色。金旼炡站在木屋门口等他，看到车停下，很自然地走过来，接过他手里没喝完的水瓶，顺手塞进自己包里。
两个人都以为正式录制还没有重新开始。那种未经设计的相处，反而最像真正的情侣。
下半场是户外任务。节目组原本在草地上摆了一圈障碍，要情侣两人三足完成接力。但首尔FC的队医看了方案后直接否决，最后只留下一条二十米的平坦草地。导演反复强调：“只能快走，不能跑。安全第一。”
林远一听规则，眼神还是变了。
金旼炡还在跟那对演员夫妇聊天，就被林远拉起来。
“干嘛。”
“过来，绑腿。”
他蹲下身，熟练地把两人的小腿绑在一起。动作利落，像在给队友缠绷带。
“听我口令，左脚先出，节奏要统一。”
金旼炡突然有点紧张。
“等等，我从来没玩过这个。”
“没事。跟着我的节奏走。”
其他两对情侣还在互相打闹试绑，林远和金旼炡已经站在起跑线上热身了。
导演一声令下。
林远压低重心，喊出口令。
“一，二。一，二。”
两人步调一致，说是快走，却走出了别人小跑的速度。金旼炡被林远稳稳地带着，几乎没怎么用力，脚下的节奏却一点没乱。
另外两对情侣，一对笑到走不动，一对刚起步就差点绊倒。林远这一组遥遥领先，第一个冲线。
现场的工作人员都看呆了。
“这……专业运动员的降维打击啊。”
金旼炡喘着气，笑得直不起腰。
“你刚才是真的想赢啊。”
“是比赛。”
“我们赢了吗？”
“赢了。”
“那惩罚是什么？是不是他们两组要做点什么？”
惩罚环节，输掉的两对情侣要互相喂对方吃一块超酸的柠檬糖。
林远和金旼炡作为赢家，坐在旁边看热闹。金旼炡笑到拍林远的大腿。
“你看到那个男演员的表情了吗，酸到变形了。”
“嗯。”
“我们要是输了，你肯定面不改色地吃完，对吧。”
林远想了想。
“会吃完。但会很酸。”
“你也会觉得酸？”
“我又不是没有味觉。”
金旼炡笑得靠在他肩上。
夜间谈心环节放在最后。嘉宾两两分开，坐在湖边的木栈道上，对着镜头说真心话。
金旼炡先录。
“以前我总觉得，两个人互相靠近应该是很浪漫的。后来遇见他才发现，也可以很笨拙。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我也一点一点学会看懂他。”
她顿了顿，看着湖面。
“他连表白都记错词。但我喜欢他这一点。他所有的真心，都藏在那些笨拙里。”
林远录的时候，导演问他对金旼炡有什么想说的。
林远看着镜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说好听的话。”
他停下来，又补了一句。
“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又是一阵沉默。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镜头，落在远处金旼炡坐着的方向。
“你的舞台，我会去看。我的每一场比赛，也都会给你留位置。”
录制结束。
回程的车上，金旼炡靠在他肩上，眼睛半闭。
“今天很开心。”
“嗯。”
“你今天那句‘不能输的比赛’，会播出去的。全国人民都会看到。”
“我知道。”
“你会害羞吗？”
“不会。”
金旼炡睁开眼，抬头看他。林远的耳尖，在车窗外掠过的灯光里，红得发烫。
她笑出声，伸手戳了戳他的耳尖。
“骗子。”
林远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住了。
车往首尔市区开去。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某种安静的、不会停下的节拍。
林远想起朴志浩那句“你正常点”。他觉得自己今天已经尽量正常了。
只是那些话，不知道怎么就一句一句地，从嘴里跑了出来。
三天后，江原FC。梁民革。
他闭了闭眼，把那个后撤半拍的动作，又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