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后混合采访区的灯光比球场上更刺眼。K联赛官方转播台的背景板立在通道出口附近，上面印满了赞助商的logo，红白蓝三色交错，在镜头里很抢眼，在镜头外晃得人眼睛发酸。
林远从球员通道出来时头发还被汗水打湿，球衣也没来得及换。姜周赫从背后把一瓶电解质饮料塞进他手里，说了一句“你今天拿最佳球员我一点都不嫉妒”
然后被姜成珍捂着嘴拖走了。林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跟着朴志浩往采访区走。
本场最佳球员的奖杯已经在工作人员手里等着了。一个小型的玻璃制品，不大，但拿在手里有些分量。
林远接过来的时候低头看了它一眼，表情和他在替补席上看战术笔记时差不多，只是确认了一下这个东西的重量和形状，然后把它夹在胳膊底下，像夹一本训练手册。
朴志浩走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今天不知道第几杯的美式，眼镜镜片在摄影灯的照射下反着白光。今天这场采访是他临时从金泰奎那里接过来的，金泰奎的原话是“你是最了解他的人，你去比我去更合适”。
朴志浩当时觉得这是夸奖，现在站在采访区边上，看到那位负责采访的女记者站起来，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个坑。
女记者很年轻，身材高挑，穿着浅粉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是标准的韩式波浪卷，妆容精致。她站起来的时候，林远注意到她脚上踩着一双鞋跟高得不像是要在球场边站两个小时以上的鞋子。
但她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林远正脸的时候卡了极短的一瞬。不是失态，是本能反应。她的目光在林远身上从上往下走了一个来回，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
“林远选手，恭喜拿到本场最佳球员。请站到这里。”她伸手示意采访位，声音比刚才跟工作人员说话时甜了至少半个调。
朴志浩在翻译这句话的时候，用了比平时更正式的语气。
录制开始。摄影机的红灯亮了。
女记者把麦克风递到林远面前，笑容调整到最上镜的角度。“林远选手，作为新人，拿到本场最佳球员，有什么想说的呢？”
朴志浩把韩语翻成中文。林远的日常韩语已经能应付训练和生活，但正式采访中的长句仍需要朴志浩确认，避免理解偏差。他听完翻译，想了想。
“感谢大家吧。因为最佳球员有奖金，我想我妹妹会很开心。”
韩语。发音还是不太标准，但意思很清楚。他说完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回答完毕。然后安静地站在镜头前，手里夹着那个玻璃奖杯。
朴志浩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大概是K联赛本赛季最简短的最佳球员获奖感言。第一次有人发表最佳球员感言，首先想到的竟然是奖金到账后妹妹会不会开心。
女记者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她见过各种回答，感谢教练、感谢队友、感谢球迷、感谢上帝。
但没人把一座最佳球员奖杯直接换算成能带回家的奖金。她的笑容在嘴角停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
“看来林远选手很喜欢自己的妹妹呢。真是令人羡慕。”她巧妙地接过话头，往前迈了半步，把麦克风靠得更近了一些，“不知道林远选手喜不喜欢姐姐？”
朴志浩握着美式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推了推眼镜，转头看着女记者。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让我翻这个？
女记者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她转过头，也用眼神回了一句：你只是个翻译为什么不干活。
朴志浩深吸一口气，把女记者的话原封不动地翻成了中文。翻完之后他把美式举到嘴边，用杯口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林远听完翻译，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女记者。麦克风在他面前悬着，上面的K联赛logo在灯光下反着光。
“……本场比赛对手的进攻还是很犀利的。但是我做了充足的准备。”
答非所问。从姐姐直接跳到了对手进攻。硬生生拐了个直角弯。
朴志浩在心里给林远竖了个大拇指。他翻回韩语时没有调整任何措辞，语调平稳，把这段毫无逻辑关联的回答完整地译了回去。
女记者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不是因为被回避，是因为她意识到这个年轻球员的冷淡不是害羞，不是紧张。他只是站在镜头前，夹着玻璃奖杯，用一种非常平静的方式告诉她：你越界了。
录制结束。摄影机的红灯灭了。
女记者收回麦克风，挺直了腰。鞋跟敲在地砖上依旧清脆，步频却明显比来时快了。她踩着高跟鞋走回工作区，没有再回头。
林远把玻璃奖杯从胳膊底下拿出来递给朴志浩。“拿着。我回去收拾东西。”
“等一下。”朴志浩接过奖杯，推了推眼镜，“你刚才那套回答，是真没听懂她问的是什么，还是故意答非所问。”
“你说呢。”
朴志浩看着林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玻璃奖杯，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音量嘀咕了一句：“所以你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他端着美式跟在林远后面，往更衣室方向走去。两个人的步速都比平时快了半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走了几步，朴志浩拿出手机，给金泰奎发了条消息：“下次最佳球员采访让金教练自己去。我不干了。”
首尔，某公寓。
客厅里的电视正放着K联赛赛后直播。金旼炡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袋开了封的薯片，身上还穿着练习室的黑色背心和灰色运动裤，头发用一支笔随意地挽在脑后。她今天从日本回来之后直接去了公司，练了三个小时的舞，刚到家不到十分钟，正好赶上赛后采访的直播。
屏幕里，那位穿浅粉色套装的女记者正在对林远笑。笑得很甜。金旼炡咬薯片的声音比刚才清脆了不少。
当女记者问出“喜不喜欢姐姐”的时候，客厅里响起了一声薯片被捏碎的脆响。
然后她听到了林远的回答。答非所问。冷冰冰的直角拐弯。
柳智敏从旁边探过头来，用筷子夹着一块泡菜，嘴角动了动。“这个记者是故意的。你看她靠过去的角度。你那个林远选手反应不错，完全没接招。”
金旼炡没有回答。她把薯片袋子放在茶几上，拿起手机。
屏幕里采访已经结束，画面切回了演播室。金旼炡没有看接下来的内容。她已经从沙发上弹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这是哪个台的记者！我要把她从我的关注列表里永久处理掉！”
柳智敏夹着泡菜，认真地看了金旼炡一眼。她们认识很久了，知道她一般不生气。但一旦生气了，说出来的话会变得很具体。柳智敏把泡菜送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嚼了两下。
“喂。不要吃醋了。你要羡慕，上次在公益的时候就该在镜头前面多逗他两句。你对别人那么会营业，碰见他怎么突然不会了？”
金旼炡转过头看着柳智敏，表情认真得像是接下来要宣布一个非常重要的结论。
“没用。他不是多笑两下、多靠近一点就会动心的人。他如果那么容易搞定，我上次在他家吃饭的时候就不用等那么久他才下楼送我。姜泫雅每天跟他独处好几个小时，你看他有什么反应吗。”
柳智敏轻轻放下筷子和遥控器，靠进沙发里。屏幕里赛后集锦正在回放林远的进球，慢动作，高高跃起，前额压在球的中上部，双臂平展落地。她看了看画面里那个沉默而强硬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己身边这个嘴唇抿成一条线的妹妹。
“那你觉得他会被什么搞定。”
金旼炡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
“不知道。但他今天对那个记者说最佳球员有奖金，妹妹会很开心。”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柳智敏，“记者问他喜不喜欢姐姐，他说对手进攻很犀利。你见过这种人吗。”
柳智敏看了一眼屏幕里的四号，又看了一眼自己妹妹，忽然笑了。不是调侃，是那种笃定的笑。
“这个人的确不是多笑两下就能搞定的。但你为什么觉得你不一样。你对他来说也是姐姐。记者也是姐姐。他一样冷淡。”
金旼炡愣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手机举到柳智敏眼前。屏幕上KakaoTalk聊天记录里，最新一条是林远昨晚发来的济州海景照片，以及一行字
济州的海，和你说的一样。
“他在济州岛拍海的照片，他第一个发给我。他昨晚睡前还发了晚安。”
她把手机收回来，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声音忽然柔了几分，不再是刚才醋意上头要处理记者的语气。
“不过除了那张照片，他平时确实不会先找我。那张还是之前答应过我的，严格来说也不算主动开话题。每次都是我问一句他答一句。”
她抿了一下嘴唇，把手机扣在沙发垫上，“所以记者姐姐其实也没什么好生气的。他对所有人都差不多。只不过对我稍微……好一点。”
柳智敏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那就是还没搞定的意思。这个小子不是在装酷，是根本没想过。”她重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泡菜，“你今天晚上要不要再给他发消息。他刚拿了最佳球员，现在发过去，他会秒回的。”
金旼炡翻过手机，盯着屏幕上林远的头像。她的手指动了动又停下来，最后把手机放在沙发缝里让它自己亮着。
“等一下发。等他先给林琳打完电话。他肯定会先打给林琳的。”
窗外首尔夜色渐深，晚风从汉江那边穿过来，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微微晃动。电视里济州联对首尔FC的赛后分析还在继续，演播室嘉宾正在回放林远绕前断若纳坦的那一步，说这个年轻人的防守预判已经超过了他年龄段该有的标准。
金旼炡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战术讲解上。她在等济州那边采访彻底结束，等他收拾好装备，找个地方坐下来。
这次不用等他主动。反正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先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