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分钟。全北的右后卫在边路停球过大，被池东沅断球。池东沅传给林加德，林加德在禁区弧顶射门，球飞向看台，偏了。但这个场面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全北的主场，已经失去了对比赛的控制。
上半场补时阶段。林加德在右边路被三名全北球员包夹。他把球从人群中捅出来，寄诚庸在禁区外围接球，传给左边路的姜周赫。
等一下。
姜周赫？姜周赫已经上场了？
林远的目光往旁边挪了一格。他旁边的座位是空的。他刚才一直在看球场，没注意到金基东什么时候把姜周赫换上了场。第四十分钟左右，可能是在池东沅断球林加德射门之后。金基东趁全北防线混乱的时候换上了速度更快的姜周赫，想用他的跑位拉松对方阵型。
姜周赫在左边路接到寄诚庸的传球。他面对全北的右后卫，踩了一个单车——左脚在球前面绕了一圈。后卫重心微微往右偏了半步。就是这半步。姜周赫把球往后一拨晃开射门角度，右脚正脚背抽在球的下半部分。球飞起来，从门将指尖上方擦过，贴着横梁下沿撞进球门。
三比零。
姜周赫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看着球门里的球，又转头看着场边的边裁。边裁没有举旗。然后他动了。他跑向场边，跑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四处找什么。最后他在主看台观众席下方，远远地做了个胜利的手势。
金泰奎从教练席后排猛地站起来，双手做出一个往下压的手势，嘴里无声地说着几个口型，大概意思是记住镜头在拍你。但他的嘴角也在往上翘。
中场哨响。全北现代零比三首尔FC。
更衣室里，金基东站在战术板前，脸上没有任何领先三球的笑容。说话的语气和开赛前差不多。领先之后保持攻守平衡。蒂亚戈下半场会踢得更激进，李承佑的内切角度也会更刁。全北在主场被打三比零一定会疯狂反扑。
林远坐在角落里，喝了一口水，把水瓶拧紧。姜周赫坐在他旁边，额头上裹着毛巾，胸口的起伏还没完全平复。
“进球了。”
“什么？”
“你不是说要把全北踢成江原吗。现在完成一半了。”
姜周赫愣了一拍，然后笑出声，汗水从额头上被毛巾边缘吸走，眼睛弯了起来。“我就说我今天状态好！那个球，你看那个球我左脚踩了一个单车，然后晃开了——我真的感觉自己今天像是梁民革那个级别的！不对，我今天感觉比梁民革还好！他上一场在你面前只进了一个球！”
“今天的全北状态太差了。”林远把水瓶放回长凳底下，“这么差的后防，把你都衬成了梁民革。”
姜周赫的笑容在毛巾边缘下面卡住了一瞬。然后他反应过来这句话的重点是后半句。他刚想反驳，仔细一想又觉得无法反驳。全北今天的状态确实不好，但那个进球不是白捡的。右后卫只偏了半步，姜周赫抓住了；射门空间只有一瞬，他也打进了。
对手犯错是一回事，能不能把错误变成进球，是另一回事。
姜周赫想通了，重新把毛巾往头上一盖。
“反正我还是进了。”
“嗯。”林远说，“这球不错。”
毛巾下面安静了两秒。
“你再说一遍？”
“没听见就算了。”
下半场开场后球场上发生的事情和金基东预判的方向几乎一致。全北现代把阵型压得更靠前，蒂亚戈在禁区附近不断寻找转身射门的机会。
但他每次试图启动时，首尔后防线上总有一片红影提前封住他接球的路线。蒂亚戈咬着嘴唇甩了甩头，第五十三分钟一脚远射偏出了门柱。
第六十四分钟，反而是首尔FC又扩大了比分。姜周赫在禁区左侧接到寄诚庸的斜塞，他本可以自己起脚打门。但他没有。他在最后一丝角度合拢之前把球横敲到中路，林加德跟上推射入网。四比零。
姜周赫一球一助。林远在替补席上交叠双臂靠着椅背，看着姜周赫在全州主场狂奔的背影。“下一场他说不定要学林加德庆祝了。”
第七十七分钟，全北现代终于扳回一球。蒂亚戈利用个人能力在禁区左侧摆脱防守之后一脚近距离抽射，球打在朴成勋的小腿上变向撞入球网。四比一。全州看台上终于有了些许欢呼声。但蒂亚戈进球后没有庆祝，只是单手抱球往中圈跑，表情凝重。
第八十五分钟，寄诚庸在反击中远射再下一城。五比一。
终场哨响的时候，全州世界杯竞技场已经空了一小半。主队球迷在第七十分钟过后就开始陆续离场，五比一的记分牌下，剩下的绿色旗子摇得有气无力。
全北现代主教练站在技术区边缘，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他这个赛季在主场从未输过超过两个球。现在记分牌上明晃晃地写着五比一。他转头，目光越过界外线，落在首尔替补席那个四号身上。
林远正站起来活动肩膀，替补背心还没脱，整场比赛他一次都没上场。这个人坐在替补席上看了九十分钟。自己没有受伤，轮休也没有任何临场增援的需要。首尔的三后卫外加一个金珍洙已经把全北攻击线防得自乱阵脚。全北主教练把目光收回来，对着自己的助教低声说了一句话。
“命运真的很不公。这种彩票，为什么不是我们刮出来的。”
他说的是韩语，但朴志浩坐在首尔替补席后排，听力极好，把这句话完完整整地锁定在了耳朵里。翻译推了推金丝眼镜，在记录本上另起一行，工工整整地写下：此段落将作为环境音效报告送给金泰奎。
赛后两队球员在通道里走得很沉默。全北的球员没人说话，低着头快步走向更衣室。蒂亚戈经过林远面前时停了一下，用葡萄牙语对着首尔的翻译说了一句。
“你告诉他，我在录像集锦里看到过他。希望下次能在场上碰到。”
朴志浩如实翻译。林远听完，对着蒂亚戈点了一下头。朴志浩不等林远回答就帮他翻成了葡萄牙语：他点头了。
回到客队更衣室，金基东站在战术板前面等所有人坐好后开口。“五比一是个好结果，但全北今天不是正常水平。我们下半场发挥得比上半场更好。姜周赫，你今天表现非常出彩，但镜头拍到你和球迷比手势的时候，金泰奎在边上差点把你后脑勺盯穿。”
姜周赫缩了缩脖子。
金基东合上记录本。“回去好好休息。下一轮联赛是七月六日，主场对济州联。”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扫了一圈更衣室，目光最后停在角落里正在卷训练包背带的林远身上。金泰奎在旁边递过阵容草稿纸，金基东没有看纸，直接说下去。
“林远。下一场你首发，替金珍洙，让他休息。”
更衣室安静了一拍。姜周赫第一个从长凳边转过头来盯着林远。林远把训练包背带的最后一下拉紧，抬起头。
“好的，教练。”
他顿了一下，又问了一句。“是搭档朴成勋前辈吗。”
“是。金珍洙累了，你顶他。下轮济州联的锋线是老将，他在空中和你撞上不会讨好。你上去把他吃死。”金基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讨论训练餐配比差不多，说完对金泰奎挥挥手，示意散会。
姜周赫等金基东走出更衣室之后拿毛巾卷往林远肩膀上敲了一下。“首发！又是首发！你要吃济州联的老将！我争取也捞着一个首发，不然你每回首发都比我多，我怎么当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