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七日，傍晚。
公寓客厅里的风扇摇着头来回吹。林琳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iPad，屏幕的光映在她的银色细框眼镜上，不断跳动着花花绿绿的评论区页面。
她在刷抖音。
不是韩国版的。是国内版的。她一直都留着国内的账号，偶尔刷一刷老家那边的新闻，看看以前同学发了什么。今天她刷到了一条视频，封面是一个穿着红色四号球衣的人在草皮上滑铲。
她点开。
视频里的画面她太熟了。第六十八分钟，二分之一球，林远和李相宪同时冲向落点。林远的身体像一枚出膛的炮弹一样撞上去，李相宪飞出去铲进广告牌边的泥地里。慢动作回放。林远抢先一步抢下球权，传给寄诚庸，首尔的反击从这里开始。
视频配了音乐。很燃的那种鼓点，每条慢动作都卡在重拍上。播放量已经过了百万。
林琳把视频拉到底，看到了转发者。
王少元。
认证信息：中国U19国少队球员。
转发文案只有七个字：“加油，我等你。”
后面跟了一个握拳的表情。
林琳愣住了。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哥哥在国内踢最后一场野球的时候，对位的正是这个王少元。企业杯决赛，雷导让林远废掉他，林远拒绝了。那场比赛林远把他防得整场只有两次成功处理球。赛后王少元说“下次再踢”，林远说“可能没有下次了”。
现在他看着林远在K联赛撞翻了一个韩国顶级前锋，转发并等着他。
林琳的手指往下滑，评论区刷得飞快。
“王少元和这个林远认识？我记得他们之前在国内打过一场？”
“打过！企业杯！林远赢的！当时有人录了全场录像，这个四号把王少元防得找不着北。”
“等一下等一下，你们别乱说，王少元现在状态这么好，他这赛季预选赛进了好几个球，怎么变成被防得找不着北了。”
“楼上你自己去看那场比赛录像。林远当时还是野球选手，把国少王少元锁死了。现在这人在首尔FC踢主力。”
“王少元你把他拉回咱队里啊！咱现在缺中后卫！真的缺！你看联赛后半程防线漏得那个样子你心里没数？”
“你这个想法有点东西。王少元你代表咱国家青年队，帮大伙劝劝他。”
“别闹了，王少元自己都快去欧洲踢球了。你让他把林远喊回来？人家在首尔踢得好好的，主教练让他首发打满全场，你给他发工资吗。”
“说真的，中国足球现在缺中后卫缺到哭。林远这种能扛能防空还能传球的，去国家队集训报道一下试试呗。”
“他自己是中国籍，又没为韩国出场过，能报国足吗？”
“能！理论上是能的，就看人家愿不愿意。”
“你们别在人家评论区底下抢人，王少元就说了五个字你搁这儿开峰会。”
林琳往下又刷了两页，评论区还在往外冒。她嘴角翘起来，连酒窝都陷进去了，想了想，把iPad抱在胸前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到厨房门口。
“哥！”
林远正在厨房切菜。围裙系在腰上，手里的刀在砧板上匀速起落。冰箱门开了一半，里面放着昨天的便当盒，上面还贴着姜周赫写的那张歪歪扭扭的便签。
“嗯。”
“王少元，就是那个小武磊，他在抖音上转了你昨天的比赛视频。”
林远的刀停了。大概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切，节奏和刚才一样稳定。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笃笃笃笃。
“说了什么。”
“他说，加油，我等你。”
林远把切好的菜码进盘子里，手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下。他看着水流从指尖滑过，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企业杯决赛。更衣室里，雷导拍着他的肩膀说“十万，废掉王少元”。他拒绝了。然后他站在球场上，对面那个被称为“小武磊”的少年用一双干净而锐利的眼睛看着他。
那一整场，他把王少元防得只有两次成功处理球。
赛后王少元说下次再踢。
他说可能没有下次了。
现在那个下次在抖音上变成了一句七个字的转发。世界比想象的小。
林琳把iPad反过来展示给他看屏幕上的内容。林远没伸手接iPad，只是侧过头扫了一眼。播放量已经一百三十多万。评论区里有人问他是谁，有人帮他回答，有人说中国足球缺中后卫缺到哭了，还有人在讨论他的国籍能不能直接报国足。
“哥，怎么样，要回他吗。”
林远把水龙头关掉。“不用。”
声调依旧平缓，但垂在身边的手指在围裙边缘轻轻蹭了一下，被林琳看见了。她什么都没说，收回iPad重新跳到沙发上。然后她的手指又往下滑了几下屏幕，忽然睁大眼睛。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这一回她把iPad音量键拍到了最大，整个人几乎是弹起来的，拖鞋没踩稳，扶了一下沙发靠背才站住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WINTER欧尼也转发了！”
林远正在把菜放进锅里，锅铲停在空中。
金旼炡。AESPA的WINTER。昨晚穿着帆布鞋拎着日料袋站在训练基地门口的女孩。她转发了什么。林远把锅铲放在灶台上，擦干手接过iPad。
屏幕上，金旼炡的Instagram账号转发了同一条防守集锦视频。她的转发文案比王少元的更短，只有两个字：“大发！”后面跟了三个火苗表情。
她的个人号，认证标志亮晃晃地挂在名字旁边。粉丝数后面跟着的数字让林远本能地不想去数。
“那不是她个人号吧？”
“欧尼和我说她想干啥就干啥。”林琳的声音甜得发亮，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把眼睛完全遮住，但笑起来的酒窝比刚才更深了。
金旼炡那条转发的评论区像是另一个平行宇宙。AESPA的粉丝涌入到这里，她们不看足球的人居多，但看到一个扎眼的数据，“二分之一球”“对撞”“不犯规”“传球制造进球”，再加上慢动作里林远肩宽腿长在阳光下的轮廓。
“啊啊啊啊啊！这个四号是谁！！WINTER欧尼你认识他？！”
“winter你最近怎么关注足球了！是不是柳智敏带坏你的！快回来练舞！”
“等等，这哥……这哥好帅，不是爱豆那种帅，是那种，你们懂吗，就是那种！！”
“楼上我懂你！就是那种‘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身边的人’的那种帅！”
“建议SM马上签他。”“附议。反正他现在在首尔踢球。”
“这哥好像比欧尼小？不过小怎么了！WINTER欧尼勇敢冲！”
“什么冲不冲的，我们winter只是欣赏会踢足球的人，你们别乱嗑CP。”
“上次机场饭拍里winter手机壳背面有足球贴纸，你们还记得吗。”
林远把iPad还给林琳。脸上没有表情，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截。
“做完饭了，吃饭。”
“不是，哥，欧尼的粉丝全在嗑你们俩！你看这条！这条说你们很配！还有这条！说让你去SM当练习生！”
“吃饭。”
林琳没有继续念下去。她把iPad抱在胸前，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然后她打开KakaoTalk，给姜泫雅发了一条消息。“泫雅欧尼！WINTER欧尼今天转了我哥的踢球视频！她粉丝全在评论区尖叫！我先不跟你多说哈，等一下有新的发展再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之后，姜泫雅三秒后就读了。林琳盯着屏幕上那行已读标记，等了片刻。没有回复。她笑着把手机放下，跑去厨房端菜。
晚饭吃完之后林琳在客厅茶几上摊开她正在追的韩国综艺。林远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铺开训练垫，跟平时一样开始做拉伸。弹力带挂在脚踝上，侧卧着缓缓加组，呼吸稳定而均匀。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又震。
金旼炡转发的评论区还在持续刷新，王少元那条抖音的热度也在往上升。两张网，一张从国内足球圈散开，一张从韩国娱乐圈铺过来，在两个完全不重叠的平台上分别发酵。
林远全程没有拿起手机。把拉伸做完，把垫子卷起来放回墙角，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从他的视角望出去，首尔的夜色还是和往常一样，车流在低处，月亮在高处，中间是无数安静的住宅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