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琳已经拉着金旼炡回到餐桌前坐下，继续用她的韩语对着金旼炡打开话匣子。学校、新交的朋友、前天那场和水原打平的联赛、她哥在场上撞翻别人的慢动作回放她反复看了好几遍。发音偶尔夹一两个翻不出来的半边词，就马上用手势补上，再接着往下说。
金旼炡听着，时不时笑得弯起眼睛，偶尔探过身子帮她把一个表达不对的短语改过来，顺手递了张纸巾过去。
厨房里，林远把切好的葱放进碗里，又从冰箱里拿出鸡蛋。
他刚才打开金旼炡带来的纸袋时，研究了有一阵子。两个纸袋里装的是日料店的外带套餐。卷饭，切好的生鱼片，酱料分装在密封小盒里，附带一管芥末和两小包酱油。分量不算多，刚好够两个人。
金旼炡把卷饭摆上餐桌时特意把其中一盒转了半圈，让饭卷侧面的淡粉色切面正对着林远坐下会看到的那个方向，嘴上还在解释生鱼片用的不是金枪鱼是鲷鱼。然后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太腥就不必吃”。
林远当时站在餐桌对面，看着那两盒卷饭，还看见她放下筷子后转而拿手指悄悄在纸袋边上对了一下商标的方向。
她现在坐在餐桌前，姿态放松而且非常自然。但刚才进厨房帮忙时顺手把围裙系带挂回挂钩的习惯，和他自己用完东西放回原位的节奏一模一样。
厨房里他和金旼炡各自占了一小块台面。他炸猪排，她把卷饭从纸袋里拿出来码盘，顺道往滚水锅里放了盐。
两个人在厨房里几乎没有对话。但也没有撞在一起。林远伸手拿酱油的时候，金旼炡刚好从那个位置挪开。金旼炡转身找盘子的时候，林远已经把盘子放在了她手边。
一次都没有碰到。也一次都没有多等。
这种节奏感，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
晚饭上了桌。炸猪排、蛋皮卷、韩式拌菜，还有金旼炡带来的卷饭和鱼生。家常和外卖混搭在一起，在两个女孩的热烈聊天声中冒出热气。
林远埋头吃饭。速度不算快，但很专注，筷子在碗和菜碟之间来回。偶尔给林琳夹一筷子菜，偶尔把鱼生盘子往金旼炡那边推一点，推得很轻，盘子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金旼炡和林琳的聊天话题已经从学校转移到了音乐。林琳说她最近在听AESPA的新歌，金旼炡说那首的舞蹈很难，林琳说她知道，她在练习室里跟着视频学过，腿差点打结了。
金旼炡用筷子指着林琳，眼睛亮晶晶地说下次来的时候给她带一张签名CD。
林琳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林远吃完最后一口米饭，把碗筷放回厨房，然后走到客厅，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不是累了，是他需要做完每天的训练后拉伸。韧带放松、核心维持、脚踝对抗带，不管当天训练了多久，这几样基础维持不做他睡不踏实。
他把训练垫在地板上铺开，开始做动作。呼吸平稳，动作精准，和在训练基地器械室里没有任何区别。
金旼炡隔着餐桌和厨房半堵隔墙看过来，就看见他侧躺着用弹力带固定脚踝，整个上半身从地板上平稳升起又落下，节奏均匀得像一座呼吸的山。
她的筷子在卷饭上停了一下。她正好面对他的方向，看见T恤领口上方肩颈的线条在拉伸时被收紧的颈侧轮廓。光影挪动，他换了一条腿继续加组，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林远做完平板支撑换侧向肘撑的时候，林琳已经和金旼炡聊完了第三个话题，正在翻手机相册给她看上次姜周赫在弘大烤肉店哭了的照片。
“他真的哭了！我哥说了一句他只是说了实话，然后姜周赫欧巴就哭了！”
“他为什么哭？”金旼炡接过手机，看着屏幕里姜周赫满脸眼泪的画面。
“因为我哥说踢不好球我和他就吃不上饭。”林琳说韩语的声音忽然柔了几分，没有那么眉飞色舞了，“然后姜周赫欧巴就哭了。其实挺正常的。我哥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旁边的人都会沉默。”
金旼炡没说话。她看着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客厅地板上正在做最后一组抗阻训练的林远。
他正低着头，继续沉在稳定的呼吸里。T恤背后被汗水洇出浅浅的轮廓。
晚上九点左右，夜幕已经完全降下来了。公寓窗外能看到远处市区星星点点的灯光。
金旼炡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林琳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
“欧尼你要走了吗。”
“嗯，不早了。你哥哥明天还有比赛。”
林琳转头看着客厅的方向。林远刚做完最后一组拉伸，正在卷训练垫。他站起来，把垫子靠在墙角，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林琳深吸了一口气，运了运气，然后用她最近在语伴练习里磨出来的清脆韩语一字一顿地说：“哥。你快把WINTER欧尼送回家啊。”
金旼炡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林远选手明天还有比赛，让他早点休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琳转过头来看着金旼炡。她的杏眼透过银色细框眼镜，闪着一种不属于十五岁小孩的坚定光芒。
“必须要他送。”
林远手里还攥着弹力带。他看了看林琳，又看了看金旼炡。然后把弹力带放进训练包里。
“走吧。”
他拿起门口鞋柜上的钥匙，推开公寓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把走廊染成一片暖黄。
金旼炡在门口犹豫了两秒，然后回头对林琳挥了挥手。林琳也对她挥手，酒窝陷得很深，笑容里的成就感过于明显。
六月的夜晚还是有些闷，但比白天好了很多。风从汉江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车流的低鸣。
林远和金旼炡走在人行道上。路灯透过行道树的新叶投下跳动的光斑。
金旼炡住的地方离林远的公寓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步行大概二十分钟左右，和她队友租的公寓在一个方向。她跟林远解释过，成员里有人跟她住在同一栋楼的不同楼层，平时上下班都有车接送，所以走夜路这件事对她来说其实不必要。
她还是让林远送了。
两个人走得不快。林远的步幅收得很克制，金旼炡的帆布鞋在人行道地砖上踩出轻盈的节奏。晚风把行道树上不知道什么花的味道送下来，和她的香气缠在一起。
平时林远走这段路只要十五分钟。今天走了快二十分钟才刚到第一个路口。
“林远选手。”金旼炡忽然开口。韩语，语速很慢，像是为了让林远能听懂。
“嗯。”
“你真是冷酷呢。”她侧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睫毛上，在眼睑下方投下细密的影子，“感觉……你不喜欢女人？”
林远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就回过神来。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说得比平时慢，像是在把每一个韩语单词都在脑子里检查过一遍才放出来。
“不是的。我只是，只想先踢好足球。”
金旼炡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在等他说完。
林远没有看她。他盯着前方的路面，声音稳定而低实。
“我现在的合同是两年。两年后我能不能留在K联赛，能不能去更好的地方，都取决于我这两年踢成什么样。我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情。”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几步。然后补了一句。
“不是因为不喜欢。”
路灯的光在地面上铺开。金旼炡走在他旁边，她的手臂离他的手臂很近。近到林远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甜的花果调香气，和路上掠过的草木气味混在一起，像是被风刻意调配过的某种比例。
这股香气和姜泫雅的味道不一样。姜泫雅的香气是消毒水和医用洗手液混合的味道，专业而疏离。金旼炡的香气是暖的，活的，带着某种不需要解释的靠近。
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都会在他说话的时候安静地听。
金旼炡听完他的话，低下头。几缕碎发散在锁骨前面的衣领上。
然后用韩语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不是说给林远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犯规……”
这个词她咬得很轻，但唇形在路灯下被林远的余光看得一清二楚。
“这家伙没意识到自己这样超帅。”
林远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盯着前方的路面，脚下的步伐保持着送她来的那个速度。但他脖子侧面那一小片皮肤，在夜风里微微发热。
金旼炡说完之后把散下来的发丝别回耳后，重新抬起头。恢复了明亮而开朗的语气。
“好啦！我到了！前面那栋就是！”
她指着一栋公寓楼，门口的保安大叔正在看手机。楼下的路灯特别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叠在一起。
金旼炡转过身，面对林远。她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
“林远选手。明天比赛加油。我会在电视上看的。”
“谢谢。”
“下次我还会带慰问品来。我找到了另一家中餐馆。他们的糖醋肉据说很好。你会做糖醋肉吗。”
“……不会。”
“那下次我带你尝尝。”
她说完转身往公寓楼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抬起手，用中文喊了一句。
“晚安！”
声调还是偏的。但笑容是完整的。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公寓楼。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保安大叔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视频。
林远转身往回走。
夜风吹过来，带走了她残留在空气里的那一点点香气。他的脚步恢复了正常的步幅。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的影子在地面上不断地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
快到家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姜周赫发来的KakaoTalk。
“林！！我姐今天又烤了五花肉！！我拿来给你当明天比赛的加油餐！！放你公寓门口了！！不用谢！！”
附了一张照片。一个便当盒放在公寓门外的地垫上，旁边还有一张便签，歪歪扭扭地写满了韩语，大意是林远选手明天大发，还有几个从翻译软件抄来的中文字。
林远低头看着屏幕。走廊墙角那卷训练垫还没收，拉伸带也搁在旁边。便当盒被一块用来保温的锡纸裹着放在门口换鞋凳边上。
他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动了动，打了三个字。
“知道了。”
然后他又打了四个字。
“明天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