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的街道比他想得窄。车道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韩文、英文、偶尔夹杂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路上的行人穿着打扮都很讲究，男的大多是衬衫配西裤，女的大多是精致的韩式妆容，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们路过林远的时候，会不自觉地侧目。有的人多看几眼，有的人干脆放慢脚步。
不是因为他穿得奇怪。他穿的是首尔FC的训练外套，黑色底红色条纹，背后印着队徽和号码，在这座城市里并不少见。是他站在人群里的样子，跟这个精致有序的城市有点对不上频率。
一米八五的身高，在首尔也属于高个子。但关键不是高，是宽。他的肩宽在训练外套的衬托下显得极其扎眼，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后晃动，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感。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像一头从山林里走出来的熊。
他的表情太过冷硬。街上的人脸上都带着礼貌的、克制得体的表情，这是大城市赋予人的标配。但林远没有那种标配。他的脸上只有两个字:警惕。
眼睛在扫。从左到右，从近到远。每一个迎面走来的人，每一条巷子口，每一辆停在路边的车。不是紧张，是本能。在野球场上养了六年的本能，让他在任何陌生环境里都会自动扫描周围的一切。
走了一条街，又走了一条街。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他停下来想买瓶水。推开玻璃门进去，货架之间的空间很窄，他一站进去，整条通道就满了。旁边正在挑饮料的上班族默默退了一步，给他让路。
林远对对方轻轻点了一下头。对方也点头回礼，然后快步走向收银台。不是害怕，是那种见到大型犬时自动闪避的本能反应。
拧开矿泉水瓶盖，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喝了几口水。首尔的夜色越来越浓，街上的灯光在地上投出一层层重叠的光影。
一个女生从旁边的咖啡店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肩膀夹着手机正在打电话。她挂断电话之后，转过头，正好跟林远的视线对上了一瞬。
二十出头，短发染成浅棕色，穿着白色衬衫和高腰牛仔裤，妆容精致，是典型的首尔年轻女孩。她看见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被吓到的笑，是一眼就被吸引住的、本能的好奇。
“??……???????”（您是运动员吗？）
韩语。林远听不懂。但他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点试探的意味。
“I cant speak Korean.”（我不会韩语）
他说。声音很平。
女生被这个声音弹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明显僵了半拍。不是因为语言不通。是因为他在说这句英语的时候，语气跟他的脸一样平。没有搭讪的趣味，没有礼貌的假笑，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欲望。他就是告诉你，我听不懂。
他的肩膀上还搭着外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眉骨上。昏黄的路灯照着他颧骨上那道淡淡的旧疤，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场上更冷。即使是在大街上，即使他只是在买水，他的气场也收不住。
女生勉强笑了一下，端起冰美式走了。高跟鞋敲在人行道上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不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又想保持优雅的快。
林远继续走路。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吓跑”了一个人。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在野球场上，前锋看到他的脸就会下意识退回两米，前锋的害怕对他来说跟呼吸一样自然。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林琳发的消息。
“哥，你今天走路回来的？”
“嗯。想走走。”
“泫雅姐说你训练强度很大，让你晚上早点休息。她还说明天的早餐食谱已经发给你了。”
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卡通猫，戴着护士帽，旁边配了三个韩文字:LIN。
林远看着那个表情包。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公寓楼上的灯光。四楼，客厅的窗亮着。他知道林琳一定坐在茶几前面，课本摊开，手机放在手边。
他推开单元门。楼道的灯这次全亮着。声控灯也没坏。电梯门开的时候，他走进去，靠在内壁上。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他的脸。颧骨上的疤，冷硬的眉骨，抿紧的嘴唇。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确实不太像十七岁。
电梯门开，走到家门口。从包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门还没推开，就听到里面传来林琳的声音。
“哥？是你吗？”
“是。”
推开门。暖黄色的灯光，茶几上的课本，厨房里电磁炉的嗡嗡声。林琳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一双筷子。
“哥，吃饭了。”
林远站在玄关换鞋。训练包放在门边，外套挂上衣钩。
这一刻，他的表情才终于松下来了一点点。很小的一点点。大约正常人微笑幅度的十分之一。但林琳看见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筷子放在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窗外首尔的夜晚还在。霓虹灯还在闪，江南的夜生活还没开始高峰。但对于林远来说，今天该做的事都做了。训练，学习，走路回家。明天还有一样的日程等着他。
晚饭桌上，林远把最后一块鸡胸肉夹进林琳碗里。
“学校怎么样？”
林琳正在用筷子戳那块鸡肉，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杏眼眨了眨。
“大家都很好。老师格外照顾我，应该是俱乐部打过招呼了。同桌是个韩国女生，叫金艺恩，英语说得很好，我韩语卡壳的时候她就用英语帮我翻译。”
她夹起鸡肉咬了一口，嚼完又说：“体育课选了足球，老师让我踢前锋，我进了两个球。”
林远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会踢足球？”
“不会啊。”林琳理直气壮，“但是对面守门员看到我冲过去就自己躲开了。我就轻轻推了一下，球就进了。”
林远看着她。表情很复杂。一个从八岁开始把前锋当猎物的后卫，听到自己妹妹说守门员看到她冲过来就躲开，心情大概介于“我妹有我的气势”和“守门员是不是眼瞎”之间。
“那个守门员是男生还是女生？”
“男生。”
林远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林琳捕捉到了。她咬着筷子笑了，两个酒窝浅浅凹下去。
吃完饭林琳去刷碗，林远坐在沙发上翻手机。俱乐部的聊天软件群里，金泰奎发了一条通知，韩文的，他点开翻译功能看了一遍。
【明日日程提醒：上午九点，球队公益活动，首尔麻浦区阳光小学。参加人员请于八点半在基地集合，统一乘坐大巴前往。着装要求：俱乐部训练外套。备注：本次活动有媒体跟拍，同行的还有演艺界嘉宾。】
公益活动。林远在群里回了个“收到”。反正上午不训练，闲着也是闲着。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睛。膝盖上的新擦伤在结痂，有点痒，他没去挠。
第二天早上八点，林远准时出现在训练基地门口。
他穿着那件黑色训练外套，里面是灰色训练T恤，下面是深色运动裤，脚上蹬着那双新球鞋。头发没打理，洗完脸就出门了，额前的碎发随意散着。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配饰，没有手表没有项链没有耳钉，连训练包的logo都是俱乐部发的标配款。
姜泫雅站在大巴旁边，手里端着今天的第二杯美式咖啡。她看见林远走过来，从墨镜上缘打量了他一遍。然后放下咖啡杯，拿出翻译机。
“今天没有着装要求。你应该学学其他人。”
林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姜周赫站在大巴前门旁边，正在跟几个工作人员聊天。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衫，领口露出浅蓝色衬衫的领子。下身是深灰色修身长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鞋带系得很讲究。头发做了造型，刘海微微卷起露出额头，脸上带着标准的韩式暖男笑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姜周赫看见林远，走过来打招呼。他看了看林远的外套，又看了看林远的脸，摇了摇头。
“林，你应该打扮一下。今天有女团去哦。”
朴志浩在旁边翻译，语气尽量保持中立，但眼角在抽。
姜周赫继续说，手指在林远肩膀上虚划了一圈：“你的肌肉，不露出来，魅力就大打折扣了。”
翻译完之后，朴志浩补充了一句自己的意见：“他说的不无道理。”
林远看了看姜周赫的针织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训练外套。
“我暂时不感兴趣。”
韩语。他这几天学的，发音很生硬，“感兴趣”这个词的咬字不太准，音调滑了一下。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姜周赫愣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走开了。他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位来自中国的同期生对足球之外的一切都不感兴趣这件事。走到大巴门口的时候他跟姜成珍嘀咕了几句，姜成珍往林远这边看了一眼，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我说什么来着”的了然。
大巴开动了。首尔FC一线队加上几名青训代表，一共二十几个人，加上随行的翻译、队医和后勤人员。车厢里很热闹，有人在讨论K联赛积分榜，有人在聊昨晚的欧冠集锦，有人在闭眼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