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绿色的流光就这样以怀梦为中心,层层叠叠地漾起阵阵光纹。
二郎神虽不明白是何故至此,却一直紧紧地把怀梦揽在怀中,周身亦是仙力暗涌,警惕地将她护住,生怕这突如其来的异象伤了她。
云华也被眼前的一幕深深震慑,自宝莲灯认自己为主至今,已有数万年的光景,她还从未见过这等阵仗。
她赶紧双手结印,散出一股仙息径直探入那团光晕,仔细查看着怀梦体内与宝莲灯交相辉映的灵力源泉。
许久,那莹莹的绿光才缓缓沉降下来,重新收拢回宝莲灯之中。
与方才不同的是,此时灯芯处已燃起了一点豆大的青荧之火,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最为纯粹的生命力。
云华缓缓收回手掌,看向怀梦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惊叹,难以置信地说道:“没想到,宝莲真灵……竟然寄生在怀梦姑娘的体内……”
怀梦此时按着渐渐平复的心口,脸色也有些苍白,闻言不禁愣住了:“宝莲真灵?这又是什么东西?还……寄生在我身上?”
“不错。”云华微微颔首,解释道,“当年我费尽周折得入禁律神殿,那最后一道大门,是由宝莲灯为我打开的。宝莲灯原本就是远古诸神创造的法器,与那禁律神殿自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我没想到的是,那人竟然在神殿门前下了这世间最为狠绝的禁制,在殿门开启之时重创了宝莲灯,以至于宝莲灯严重受损,真灵就这么溃散于天地之间。想来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有一缕残存的真灵寄生在了姑娘这株天生地养的仙草之中,借由姑娘的草木真元滋养至今。适才宝莲灯应当是感应到了暌违已久的真灵气息,这才被重新唤醒了生机。”
怀梦听得出神,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在那温热的心跳之下,确实有一股遒劲的力量正在缓缓流转,与宝莲灯中那一点青荧之火遥相呼应。
“所以,在那岩洞之中,我以叶灵重新为宝莲灯燃起灯芯的时候,才会那样顺利?!”怀梦看向二郎神,不由自主地瞪大了双眼,想要从他那里寻找一个答案。
“嗯,”二郎神轻声回应,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母亲与宝莲灯相伴已久,以她所言定不会有错,只是这一切,也太巧合了些。”
听完二人所言,云华有些不解,只得又追问道:“你们是说,这已经不是怀梦姑娘第一次与宝莲灯产生联系了吗?”
二郎神眉心微蹙,决定跳过三圣母在罗酆山受难之事,挑了重点回答道:“是,此前宝莲灯落入贼人手中,灯芯被生生挖走,也如方才一般,再不能燃起。是阿梦不惜折损自身修为,召出叶灵,才得以重筑宝莲灯芯。可以说,在那之后,她与宝莲灯,早就是一体了。”
“我想,这并非是巧合,不过是因果轮回罢了……”云华若有所思地看着怀梦,唏嘘道,“我那高高在上的兄长以为毁去了宝莲灯,便能将古训彻底斩断,却不知这天地间最坚韧的,恰恰是这生生不息的至情善念。”
云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心中大石终于放下,竟展开了笑颜:“怀梦姑娘,你以自身的草木真元温养真灵于微末之时,又在危难中不惜折损自身去重筑灯芯,这桩桩件件,看似是你在拯救宝莲灯,实则是这万千岁月里,天地法则在借由你的双手,在为这冰冷无情的三界留下一缕未熄的薪火。哈哈哈,天道果然是不可违啊……”
言罢,她掐起仙决,又以双指并剑,凝起一抹蓝色的仙力就向怀梦眉间点去。
那仙力流入灵台的一瞬间,怀梦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轻灵通透,自上而下地洗涤她的四肢百骸,将她内心所有的忐忑不安都一一抚平了去。
待得那仙力终于在怀梦周身流转了一遭,云华才收回手势,满脸慈爱地说道:“好孩子,如今去往禁律神殿之法我已传授于你,若真有一日,需要将旧事真相大白于天下之时,只要宝莲灯还在,你自会知道该怎么做。我能为你们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从此以后,你,就是那把钥匙了。”
“我吗……”怀梦喃喃自语,覆在心口处的手掌有些颤抖。
如今,那里不仅有宝莲真灵鲜活的律动,更重要的是这漫长岁月中天地赋予的重托,就此烙下了。
不免有些太重了。
倒也是别无选择啊。
怀梦扯出一抹苦笑。
二郎神走上前来,抬眼看向云华,心中十分不甘:“母亲,天规有失公允,设下这滔天的罪罚,才让您受苦受难,往事种种,本不该由您来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云华轻轻地摇了摇头,眼中没有丝毫对宿命的怨恨,仿佛早已释然了:“戬儿,天下没有白受的苦痛。当年我身陷囹圄,虽失去了许多,却也由于这因果,为三界留下了这一破局之法。今日能亲眼看到吾儿长成,身边还有知心相伴之人,为娘这心中,早已了无遗憾。”
“啊,对了!”云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为紧要的事,连忙走向里间去,翻找出来一双绣着银梅的棉手套,“你看这手套,我本身要做了入冬时候戴的,但……我这身体……估计到那时候,我也没机会用了,你带回去,想必婵儿如今也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她定能用得上。”
“三妹成婚了,母亲,她还生了个大胖小子呢。”二郎神想到不久后母亲的境遇,只得赶紧报告了这个喜讯,以此对抗心中无比的酸涩之意。
“哦!”云华听闻此言,满面惊喜之色,眼中泛起了泪花,“太好了,太好了……我的婵儿,也寻得了知心人,过上了平安顺遂的日子,都为人母了!”
二郎神见母亲喜形于色,亦是心头一暖,同时伸过手去接母亲递过来的手套。
可当那手套的棉料刚刚落入他的掌心时,周遭的景象竟忽的露出数道骇人的斑痕,屋内的陈设也开始渐渐消融了起来!
瑶光镜之力,终究是耗尽了。
“母亲!”
二郎神知道离别已成定局,在四周镜像彻底崩塌的前一瞬,他轰然双膝跪地,向着云华所在的方向,沉沉地叩了下去
!
他知道,这一别意味着什么。
他不愿将这一面展露在母亲面前,否则在他离开以后,母亲将会日日为自己忧心。
他只能将牙关咬得紧紧的,压抑着那即将决堤的悲恸。
可又怎么忍得住呢,此时是生离,更是死别啊!
于是,就在他的额头重重砸向地面的一刹那,一滴滚烫的泪珠到底还是从他眼角滑落下来。
“啪嗒”一声,滴落在了即将坍塌的地面上。
伴随着那滴眼泪的坠落,漫天的白光充斥于天地之间,彻底将一切吞噬!
二郎神最后只听见了三个女人的声音——
“戬儿!”
“清源!”
“母亲,这包子还热乎着呢,快来尝尝!”
好熟悉的感觉,就像无数个让他在午夜惊醒的梦一样。
*
天旋地转,斗转星移。
狂乱的风暴逐渐平息,刺眼的光芒也慢慢退去。
还未等得怀梦睁开眼,首先窜入她鼻腔的,是一股似曾相识的、雨后初晴的味道。
怀梦缓缓地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仍是那条泥泞的小路,甚至路边那块石碑也丝毫未变。
仍是工工整整地雕刻着“杨家村”三个大字。
“又、又回来了?”
怀梦心生疑惑,赶忙转身看向身侧:
“清源,我们好像又回到杨家村了,这看起来倒是有点古怪啊。”
可是却没有人回应。
怀梦这才惊觉,自己的身旁是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二郎神那高大伟岸的身影?
“清源?清源你在哪儿?!”
怀梦心头猛地一紧,慌乱地向前跑了几步,四下环顾。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怀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理清当下的现状。
眼前的杨家村山青水秀、炊烟袅袅,仍旧是那座宁静祥和的村落。
可同她一起来的人却不见了。
这叫什么事嘛!
怀梦再顾不上其他,只好提起裙摆,快步朝着记忆中杨家小院的方向跑去,总得是先去到那里才能问出个究竟来。
她心急如焚地沿着蜿蜒的小路朝村里跑去,谁知刚走到半路,就遇到了挡在半道上的一群少年少女。
“没爹没娘的小野种!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还学人养猫呢,真是平白长了一颗小姐的心,却没有那个享福的命!”
“就是!无父无母的臭丫头,滚出咱们村子去!”
怀梦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年岁稍大些的村童正将一个小女孩围在中间。
小女孩扎着双髻,浑身沾满了泥污,怀里死死抱着受了惊吓的橘猫,正坐在地上委屈地大哭着。
那分明就是小婵!
看到这一幕,怀梦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正要冲上前去制止,却听见一声清脆的怒吼乍然响起:
“住手!不许欺负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