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路小北已经坐在楼下大堂了。
客栈刚开门，伙计还在抹桌子，灯油味混着隔夜的包子气。铁山从后厨方向出来，端着一盆热水，毛巾搭在肩上。他看见路小北，往他对面一坐。
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
铁山把热水搁下，用毛巾擦脸，擦得哼哧哼哧响。
我昨晚想了。路小北开口，你这次别去。
铁山擦脸的动作顿住。毛巾还捂在脸上。
白日门那边我还是有点担心，我去看一下。路小北说，你留在比奇。
铁山把毛巾拿下来，拧干了，搭回肩上。盆里的水冒着白气。
为什么？
石墓那一回你受伤了。路小北说，这次我一个人去，机动性高，反而安全。
铁山把毛巾从肩上取下来。
而且比奇这边也不能空。路小北接着说，林风那边掉落统计刚起步，老周一个人盯不过来。你留下，能帮着分担些。
铁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就是嫌我累赘。
不是。
就是。
我哪是。路小北叹了口气，你留在比奇，比跟着我去白日门有用。
铁山伸手端起盆，喝了一口热水，烫得龇牙，又放下。
那你路上小心。铁山说。
东西带够没？
药水呢？
带了。
铁山又盯了他一会儿。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都带了。
铁山哼了一声。得，爱自己去就自己去吧，我懒得管你。
林风到得比铁山说的晚。
他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清晨的凉气。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袋口露着几本册子的边角。
你要的那些。
他把布袋搁在桌上，推过来。路小北打开看：比奇周边的地图，标着几个地名，还有几页手抄的怪物分布。字迹是林风的，笔画瘦，工整。
林风，这次你也留下。
林风愣了一下。
掉落统计刚铺开，比奇这边离不开你。路小北说，老周那边散人数据要汇总，苏家那边也得有个人盯着。
林风想了想。
我跟着去白日门，野外能采集更多数据。他说。
白日门回头再说。路小北说，眼下比奇这边打基础，更重要。
林风没反驳。
而且……路小北顿了顿，你在比奇比我去白日门有用。
林风抬眼。
等我摸清楚那边的情况，再叫你们过去。
林风点头。
行。我留下。
林风把布袋推过来。
你先看看这版汇总的方向对不对。他说，这阵子老周带着几个散人记了二十多种怪，掉落的规律是按地图分还是按怪物分，他们争了一晚上没定。
路小北打开一本册子翻了几页。
你先帮我定个方向，是按地图分还是按怪物分。林风说，我回头好告诉老周他们。
林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我先去老周那边。他说，你走的时候招呼一声。
林风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路上小心。
然后他出了门。
日头升到半高的时候，客栈大堂里人多了起来。卖包子的、赶路的、蹲着喝豆浆的。路小北和铁山坐在靠窗的位子，一人面前一碗豆浆。
苏清雪进来的时候，铁山先看见的。他用胳膊肘怼了路小北一下。
来了。
路小北抬头。
苏清雪穿得利落，窄袖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青色带子。头发挽得齐整，几缕碎发贴在耳后。她走到路小北身边，站定。
苏清雪没开口。她在路小北对面坐下。铁山识趣，端着豆浆往旁边桌上挪了挪。
苏清雪看了一眼铁山的方向，又转回来。
我听苏清林说，你要去白日门。
路小北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苏清雪看着他的眼睛。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下颌绷了一瞬。
我以为你会先告诉我。
她说完，垂下眼，看着桌面上那只空碗。
我……路小北开口。
不用解释。苏清雪打断他，你有你的事。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一只小布袋，软塌塌的，袋口用绳子系着。
路上用。
什么？
肉干和面饼。苏清雪说，你吃习惯的那家铺子买的。
路小北接过。
还有。苏清雪的声音轻了些，早点回来。
路小北抬头看她。她别开视线，看了一眼窗外。街上有人挑担子经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知道。
苏清雪点了点头。
我走了。她说，我哥那边还有事找我。
苏清雪起身。她走到一半，停了一下。
到了地方，你自己一个人，别和那边的人逞能。
说完，她出了门。
铁山看着她的背影，把豆浆一口闷了。
路小北低头，把那只小布袋收进背包。
日头偏西的时候，路小北去找苏清林。
议事厅里还有几家的人在算账，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响成一片。苏清林让人腾出一间小厅，请路小北进去。
两杯茶摆上。苏清林坐在主位，端起茶盏，没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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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门那边……是有什么重要的发现吗？
路小北想了想。不好说，等我回来再告诉你。
苏清林点了点头。
铁山和林风我让他们留比奇了。路小北说。
我知道。苏清林说，今早林风来议事厅顺道提过。
路小北端起茶盏。
联盟物资调查那边，有眉目了吗？
苏清林说，今早阿文带回来的另一条线，已经在核实。
多久能出结果？
快的话三五天。苏清林说，慢的话半个月。
出来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会的。
路小北把茶盏放下，站起来。
我走了。
苏清林也站起来。
路上小心。他说，白日门不比比奇，那边守卫力量弱，出了事要靠自己。
知道。
还有一件事。苏清林的声音低了些，如果查出来的东西，比想象中的严重——
路小北抬眼。
你自己一个人不要冲动。苏清林说，先回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苏清林点了点头，重新坐下，端起茶盏。
去吧。
路小北出了议事厅。
街上日头已经斜了。包子铺的蒸笼在冒白气，混着街上的人声。他穿过长街，往城门口走。
铁山和林风站在城门口。
铁山嘴里塞着个肉饼，含糊不清地说：走这么晚。
跟苏清林多聊了几句。
林风递过来一个小瓶子，瓶身系着红绳。
回城卷。
我有比奇回城石。
留着。
路小北收了。
上午那个问题，你先按怪物种类整理。路小北说，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研究。
铁山把肉饼咽下去，早点回来。
早点回来。林风也说。
路小北点了点头，迈步出城。
官道往北延伸，两边是低矮的丘陵，枯草伏在路肩。风从北方吹来，带着点凉意。
他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比奇的城门在暮色里缩成一个黑点。城门口还站着两个人，朝他这边望着。
他迈开步子，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