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小北从尸王殿出来，天已经擦黑。和尚僵尸钻出的地洞重新合拢，矿道里静下来，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声。他用了比奇回城石，光芒一晃，人站在比奇城的回城点上。
夜色里，比奇城的灯火稀稀拉拉亮起来。回城点边上几个散人看见他，一个矮个子张了张嘴，喊了声路法师，又缩回巷子里去。城门还挂着两盏灯笼，一个苏家的家仆缩在门洞里，见了他，搓着手迎上来。
路法师，二少爷请您过去府上。
知道了。他拍了拍袍子下摆，往苏家走。
街上人不多。几个卖夜宵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从锅边往上冒。有人认出他，站在摊子后头张望，不敢上前。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摊子的热气吹散。他一路走，能听见身后低低的议论声，压着嗓子，追不上他步子。
苏家大宅的朱漆大门半掩着。路小北跨进去，先看见院子里的苏清雪。淡青色长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正来来回回走，裙摆一下一下扫过青石板。又瘦了，裙腰空出一截，系带往里收了两道。
清雪。
她回过头，快步过来，抓起他的手翻过来看，又抬眼看脸，从额头一直看到下巴。她看完，又低头捏了捏他的胳膊。
没伤着。她松开手，声音压得低，你也太莽撞了。
他讪讪地笑，摸了摸后脑勺。
苏清雪还想说什么，嘴动了动，又抿住了。
进去吧。苏清雪说，都等着了。
议事厅里坐满了人。苏清林坐在主位，右手边是李家家主、老周，再往下是苏家和李家的供奉头领。左手边，苏清风、苏清河坐最外头，林风和铁山挨着。苏清林身后立着阿文，布衣洗得发白，领口磨出线头，眼睛很亮。旁边是苏清林的副手。
路小北和苏清雪一进门，厅里的人齐刷刷转过头。阿文往旁边让了半步，眼睛追着路小北。
苏清林放下茶盏。没遇到危险吧。
他在左手边的空位坐下。两家太苛刻。供奉都是商店装，沃玛套没几件，祖玛一件没见。一个能打的都没有，我能有什么事。
苏家的供奉头领和李家的供奉头领对了个眼神，都笑了。
上次沃玛教主的事——苏清林慢悠悠开口。
路小北刚端起的茶停在半空，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要不是我和守护联盟知会了一声，你以为他们会这么放过你。
路小北的手落在杯沿上，指节发白。
沃玛三层那残血教主，他抢了，守护联盟没追究，他当自己命好。原来那会儿，苏清林已经替他挡了一道。他抬头看了苏清林一眼，又别开。
事办得漂亮。苏清林说，清了两张图，没闹出人命，警告给了，没结死仇。
他顿了一下。下一步，沃玛寺庙吧。
路小北放下茶杯。
张王两家不会善罢甘休。苏清林笑了一声，必然拉开阵仗等你。你想怎么应对。
路小北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
我就知道。苏清林笑骂，你还是要莽过去。
两条路。苏清林说，你自己去挑张王两家的陷阱？
还是带苏家李家散人一起，拉开阵仗打一场。
路小北把茶杯转了半圈，杯底擦着桌面。
李家主靠着椅背，一直没开口，这会儿才抬了抬眼皮，看向路小北。苏清林也不催，端起茶慢慢喝，等他自己拿主意。
老周往前倾了倾身子。底下兄弟们都说了，打起来招呼一声。
铁山坐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扶手上。怎么能让小北自己去，太危险了。
万年雪霜还在背包里，防御和魔法盾也够，硬吃一轮应该扛得住。
他抬头。我自己去。
你带人跟在后头。他看着苏清林，我把人清出去，你看住入口，别让张王两家再进来。
苏清林坐直了身子。你真想好了？这可不是开玩笑。
路小北点头。把握还是有。就一个问题——混战里要是收不住手，杀了人？
厅里的笑闹声静了一瞬。
李家家主放声笑起来，花白的头发跟着抖。
你们苏家这个女婿，到底还是太善良。他笑够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战斗哪有不死人的。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选了就要负责。一次打疼他们两家，死些许人罢了，不碍事。
苏清林点头。说得对。有把握就放心做，有我们两个给你撑腰。
路小北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一个一个看过去。苏清林和李家主脸上，是大事将成的样子。老周搓着手，眼里带着解恨，又带着期待。铁山攥着拳头，身子往前倾，等着开打。林风望着他，目光定住，点了一下头。苏清雪坐在边上，脸色发沉，手搭在膝盖上，也朝他点了下头。
厅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的噼啪声。
他想起封魔谷，一个人刷了三个月的猪卫和蝎蛇。火墙铺过去，猪群成片倒。
他握了握拳。我可以。
李家家主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铁山和老周满脸疑惑地看向路小北。
林风嘴角动了一下。苏清林也笑了，点了点头。
苏清雪看着他，眼睛里有点东西，欣慰，又有点疼。
这件事非做不可。总得有人先一步进去，把里面的路趟平。
路小北站起身。我来。
苏清林和李家主对视一眼，畅快大笑。
传令下去。苏清林站起来，声音抬高了，所有人准备，沃玛寺庙集合。
阿文和副手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厅里的人陆续往外走。李家家主经过路小北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走了出去。
人散尽了。议事厅里只剩苏清雪、铁山、林风。
苏清雪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有些许凉意，紧紧的攥着，不松开。
放心吧。他捏了捏她的手，我没事。
铁山挠了挠头。什么事？
林风举起骨玉权杖，照着铁山脑袋敲了一下。
铁山了一声，捂着脑袋。林风把权杖收回来，别到身后。
四个人都笑了。笑声从议事厅里漏出去，一直传到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