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满眼纯粹的惊艳欣喜,一人满心局促不安的愧疚。
她轻轻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残留的那点窘迫慢慢褪去。
其实她并没有那么在意面罩这件事。
她本身就不想日日戴着这面罩的,要不是当初西蒙要求,她都就懒得遮掩。
所以莉莉安方才莽撞的举动,她其实并没有太过生气。
只是隐私终究是隐私,不能就这么轻飘飘揭过。
杨娜端正了神色,语气平静认真,不太严厉,但却清晰的表达了自己的底线。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只是一时失神。但我的面罩不允许别人随意触碰、擅自摘下,这是我的底线。”
顿了下又说道。
“今天就算了,下次绝对不可以这样。”
这话是对着莉莉安说的。
莉莉安立刻乖乖点头,眼神依旧闪躲,但是态度很好连连应声。
“我知道了,我再也不会了。”
见她是真的认错,杨娜柔和了眉眼,语气松缓下来,褪去了方才那点郑重。
她看着眼前两个满心紧张的姑娘,轻声道。
“不用这么忐忑,我没有怪你们。”
她抬手,轻轻拢了拢耳边散落的碎发,语气温和。
“今天这件事,就止于我们三个。”
“你们替我保密,不要把我的样貌说出去,就当是我们三个的小秘密,好不好?”
话音落下,莉莉安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回原处,不敢抬起的眼眸才终于看向杨娜,立刻用力点头,眼神格外郑重。
“我上过子墨上士的课程,就算有敌人威逼我,我都绝对不说出去半个字!”
只是闪烁的眼神下掩盖了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躲闪。
米娅也连忙跟着点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依旧忍不住落在杨娜脸上,满眼都是欢喜,乖乖应道。
“我也是!这是我们的秘密!”
——送走两人之后杨娜不禁松了一口气,总算忽悠过去了。
她还是挺珍惜几人之间的友谊的。
或许是因为她从没有得到过正常的人际关系,所以杨娜觉得自己对所有与自己有益的关系都比较宽容。
即便是与几人的纠缠,还有朋友冒犯式的侵犯了自己的隐私,杨娜都没有太多反感的感觉。
其实她大概能知道两人想问什么,但是她的情况实在是太离奇,又不想骗两人。
之后再见面也是当做从未有过之前的事一样。
只不过,有时候两人打趣的眼神实在过分,杨娜只好把两人按住,直挠得两人求饶为止了。
机降没有想象中的好学,因为这个受外界的影响太多了。
就算杨娜的身体素质好,也被这种高空的失重晃吐过几次。
比当初和徐婷婷一起高空跳伞还要刺激。
训练场的风从来就没有温柔过,高空乱流、地面扬尘、阳光逆光,随便一项变量,都能把书本上背得滚瓜烂熟的动作要领彻底打乱。
停机坪旁的树叶被吹得哗哗乱响,直升机螺旋桨卷起的狂风铺天盖地,吹得人连睁眼都费劲,更别说精准抓绳、匀速速降。
一队学员列队站在风里,个个身形挺拔,脸上却都带着几分紧绷。
肥皂站在队伍前方,作训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神锐利地扫过所有人,声音压过轰鸣的风声。
“我知道你们理论都及格了,口诀背得比谁都溜。
但记住,机降不靠脑子背,靠身体记。
天上随便一阵风,就能让你们所有的标准答案作废。”
他目光落在站在队列中间的杨娜身上,语气没有半分偏袒。
“士兵YN,出列,先来一遍。”
两人应声上前,戴好防滑手套,检查好安全锁,一步步登上机舱。
这也是私底下肥皂和杨娜说过, 他的课堂上喜欢让人示范,还说自己比较害羞不好意思叫其他人能不能多叫她?
害羞?
谁?
虽是不理解还有点无语,但是杨娜还是同意了,她最喜欢当现眼包了。
只不过第一次悬停机降,她有点太紧张了,又或许其实她是有点恐高的,只是胆长毛了所以压下了那丝恐惧。
机舱门打开的瞬间,狂风猛地灌进来,视线瞬间被漫天扬尘遮挡。
她下意识攥紧绳索,身体僵硬,脚下完全找不到发力点,整个人悬在半空晃得厉害。
慌乱间,她忘了匀速松绳的要领,手上力道忽大忽小,最后落地重心不稳,踉跄着摔在草地上,膝盖蹭出一片浅红的擦伤。
慌乱之下连之前学的落地前滚翻卸力都忘了。
说明白了就是一些技能还没有刻进骨子里。
旁边列队的几个学员低声交流了两句。
“高空风太乱了,根本控不住身体。”
“是呀,连YN都没做到。”
“我上次练也是,看着简单,一上天全慌神。”
杨娜撑着草地爬起来,抿紧嘴唇,没说话。
挫败感实打实压在心头,她原以为只要肯练、肯吃苦,很快就能掌握,可真正上手才知道,这门技术最磨人的,就是永远没有一模一样的训练环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肥皂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检查她的护具,语气严厉却带着一丝颤抖。
“没事吧。”
杨娜摇头,觉得有点辜负了肥皂的期待。
“别怕,高空悬降,最怕的就是身体僵硬、心态崩盘。
风乱你就跟着调整重心,不是让你死攥着绳子跟风较劲。”
“报告教员,我视线被挡,一下子乱了节奏。”
杨娜沉声开口。
“战场不会等你天气晴朗、无风无浪。”
肥皂站起身,拍了拍她肩上的尘土。
“接下来,你需要加训,不追求速成,但要每天泡在风里,让身体适应所有变数。”
因为肥皂也看出来了,女孩在慌乱的时候并没有将之前学到的东西应用上,看来加训是避免不了了。
嘴角勾起一抹开心的笑容。
接下来的三天,是最枯燥也最磨人的基础磨合。
天刚蒙蒙亮,训练场的直升机就准时升空。
所有人几乎泡在了绳降训练里,从离地五米的低空慢降,到十米、十五米的标准机降,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抓绳、锁身、松力、落地的动作。
杨娜不仅要训练其他学员的内容,还有从最基础的移动中跳车滚翻卸力和小速度掠地跳。
风大的天气,她被吹得左右摇摆,好几次险些侧翻;
阳光刺眼的正午,逆光看不清落点,屡屡落地偏移;
傍晚气流紊乱,绳索微微晃动,总能打乱她的节奏。
同队一个男学员练得有些急躁,中途抹了把脸上的汗,忍不住吐槽。
“这玩意儿真折磨人,练了三天,失误还是一堆,感觉越练越退步。”
另一个老学员笑了声,慢悠悠道。
“正常。机降就是这样,第一天入门慌,第三天瓶颈期,熬过去就顺了,熬不过去,十天照样白练。”
他在原部队有学过岩壁速降,所以面对现在的直升机机降还算能适应。
杨娜喘着气,摘下湿透的手套,指尖被绳索磨得发红发烫。
她没有抱怨,只是盯着空中悬停的直升机,低声回了一句。
“不是退步,是我们开始察觉到细节问题了。之前敷衍的动作,现在全暴露出来了。”
老学员笑了笑,算是认同了杨娜的话。
这话刚好被走过来的肥皂听见。
他看着满头薄汗、眼神却格外坚定的杨娜,语气松缓了些许。
“YN,你心态已经很好了,但还不够,机降要的是肌肉记忆。
你现在还是在用脑子控制动作,风一变,脑子反应跟不上,动作就乱。”
杨娜抬头看向他。
“教员,我怎么才能改成本能反应?”
“重复。无差别重复。”
肥皂干脆利落。
“顺风、逆风、侧风、扬尘、逆光,每种环境都练上百遍,让身体比脑子先动。”
接下来,杨娜彻底抛开了求快的心思,开始针对性磨细节。
她主动加练,别人休息的时候,她独自留在训练场,一遍遍感受不同风向下绳索的受力变化。
顺风时控制下坠速度,避免落地冲力过大;逆风时压低重心,稳住身形;
侧风时微调手部力道,纠正身体偏移。
这当然不是用基地的直升机训练了,而是训练场有攀岩。
再加上大功率的工业鼓风机来模拟气流。
感谢西蒙大佬,真不知道他哪里找来这玩意的,杨娜感觉被吹得头都快秃了。
西蒙现在就站在不远处不远处的阴影里,静静望着夜色中悬在绳索上、微微晃动的女孩。
面罩之下,那双深邃的眼眸沉沉落在她身上。
心底翻涌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纠缠在一起。
他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反复降落,认真调整姿态,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瑕疵,由衷感到欣慰。
他欣赏她这份韧劲,欣赏所有能下功夫苦练的士兵。
可欣慰之下,一丝闷闷的不爽持续盘踞在心口。
自从多了几个男人本就难得拥有空闲。
可最近这段日子,女孩满心满眼只剩下机降训练。
说好的晚间散步、一起用餐这些难得的独处时光一次次延后。
他并不反对她变强,从来不会束缚她想前进的脚步。
只是心底那份占有欲难以压制,他想把人圈在身边,好好拥着,独享属于二人的安静夜晚。
每次面对女孩时,总会慢慢滋生黏人又偏执的念头。
鼓风机持续轰鸣,卷起漫天尘土。
杨娜落地之后甩了甩发酸的手臂,抬头恰好对上西蒙投过来的视线。
她隔着一段距离扬声招呼。
“什么时候过来的?”
看着眼前的人还是开心的,即便手臂很酸,大腿也很酸。
西蒙缓步走出阴影,高大的身影笼罩过来,低沉嗓音裹着夜晚微凉的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与强势,是独属于他的腔调。
“来了一阵子, 在某些人原本约好一起散步的时间”
等走到近前,他视线扫过她掌心被绳索磨红的痕迹,语气软了几分,藏起方才那点别扭。“动作越来越标准了。但别用力过猛。”
杨娜笑了笑。
“再练两轮就收工。等掌握这套技术,我就能安心准备圣诞晚会了。”
是的,这几天将一些动作教会子墨之后,杨娜就没有和子墨一起排练过了。
西蒙垂眸看向她,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行。他可以等。
只是等她结束训练,今晚,他不会轻易放她回宿舍。
“嗷——”
破皮的手腕处被涂上了药膏,刺激性的药感瞬间炸开。
疼得杨娜浑身就是一个激灵,下意识想要往回抽手。
西蒙的掌心稳稳扣住她的手腕,没有松开半分,力道恰到好处,带着不容躲闪的强势。
已经脱下面罩的脸上是微微皱起的眉头。
杨娜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
西蒙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
“别动。”
“嘶——。”
杨娜蹙着眉,龇牙咧嘴的吸拉吸拉。
西蒙抬眸瞟了一眼作怪的女孩,眉头却是松开来了。
还能作怪,看来是不痛。
不过指尖动作放轻,缓慢把药膏均匀抹开,小心翼翼避开破损最严重的地方。
女孩的皮肤一直都是细腻的,稍微一碰就很容易受伤,他没法叫她小心点,只能多准备一些药膏。
“机会难得,不想半途而废。”
杨娜小声辩解。
这个倒是真的,因为她现在知道鼓风机是租的了,要还。
西蒙抬眼,深邃的目光直直锁住她,夜色衬得那双眸子浓稠难言。
处理好伤口,他拿出绷带细细缠绕固定,动作耐心,话语里藏着积压许久的情绪。
“我支持你想要的一切,训练、晚会、想要拿下的HK416。”
他微微俯身,气息落在她耳边,熟悉的称呼漫出来。
“但我不喜欢眼睁睁看着你把自己折腾得满身伤痕,更不喜欢我们独处的时间,一直被各样事情挤占。”
意思是被占据的约会时间他要从其他时间里拿回来。
绷带系了一个稳妥的结,他顺势握住她包扎好的手,牢牢攥在掌心。
杨娜看着他,刚想开口讨价还价,就被他提前打断。
“别想着和我讨价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