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妥当后，她轻敲了两下车窗。
“可以了。”
说完便下了车，换她到外面守着。
门外的基冈听见那道轻柔的声音，才缓缓回身。
水珠沿着他硬朗的下颌线不断滑落，浸透的发丝贴在额前，褪去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温润的质感。
杨娜很自觉地转过身子，面朝车窗，目光静静望着翻涌的云层，不乱看分毫。
唉，看这形势，今晚怕是还有一场大雨。
他将湿透的作战服仔细折叠整齐，放在角落沥干，动作沉稳细致。
随后重新坐回驾驶座，打开车灯，照亮整片沉沉夜色。
没办法开火，军用干粮的味道实在算不上好，但是野外保持充足的体力是必要的。
杨娜低头小口嚼着军用干粮，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
口感干涩粗糙，噎得人喉咙发紧，她只能勉强逼着自己下咽。
身侧的基冈看在眼里，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多余波澜，只像是习惯性留意周遭状况。他沉默拧开净水壶，掌心蹭过微凉的瓶身，无声递到她手边，动作自然、妥帖，不带半点刻意。
杨娜愣了下，伸手接过，低声道了句：“谢谢。”
她喝了两口温水润开喉咙，才轻轻开口：“每次吃这个，都觉得难以下咽。”
他们有时候会有长达几天拉练，都是吃军用干粮。
“是不好吃。”
基冈应声，语气平淡客观，没有刻意安慰，却字字通透。
“但能补体力。山里过夜，不能空腹。”
他吃得很快，始终分寸有度，保持着外勤最稳妥的状态，可视线掠过她略显疲惫的侧脸时，眼神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杨娜抬眸看向窗外沉沉雨幕，云层压得极低，山风裹着雨气一遍遍扫过车身。
“今晚雨估计停不了。”
她轻声感慨，“刚才塌方太突然，那一刻我真有点没底。”
她说得轻，像是随口复盘险情，却还是藏着一丝余悸。
基冈指尖轻轻抵着膝头，坐姿挺拔端正，始终是清醒自持的模样。
他目光落向前方漆黑的山路，声线低沉平稳。
“路况预判失误不在你。突发层滑，换谁都反应不过来。”
杨娜心头微松，弯了弯唇角。
“你倒是看得很稳。刚才全队撤离、点位没结、路又断了，换别人早就慌了。”
“慌没用。”
基冈淡淡道。
“先稳住局面，才能收尾、脱身。”
又补充了一句：“适用于任何状况。”
短暂沉默后，杨娜还是放心不下先行撤离的几人，轻声询问。
“奥利弗和伊桑的伤，回去应该不会有大问题吧？他们今天伤得挺突然。”
提到队友，基冈神色端正，语气稳妥客观。
“外伤处理到位，路线报备完毕，接应点有人守着，问题可控。”
他话说得公事公办，完全是队长的口吻，末了却极轻地补了一句，淡得像随口一提。
“让他们先走是最优解。他们不适合留在这里硬扛通宵暴雨。”
杨娜顺势接话：“还好最后还剩我们，能稳住收尾。”
这话落下，车厢安静了一瞬。
基冈没有立刻应声。
暖光落在他硬朗的侧脸，明暗交界压淡了他眼底所有情绪。
没人看得出来，他心底悄然翻过一层隐忍的庆幸——不是庆幸任务好做，是庆幸留下来的是自己，不是她孤身一人。
他克制住所有私念，半点不外露。
杨娜没有察觉他眼底转瞬即逝的沉敛，只真心觉得踏实。
“幸好还有你在。不然我一个人，肯定不敢就地留守，更不敢绕路折返，只怕是跟着大部队一起回去了。”
她这句无心的信赖，落在基冈耳里，却让他心底轻轻震了一下。
他侧眸看她一眼，目光极快、极克制，掠过她放松下来的眉眼，随即收回，依旧落向前方雨夜。
“嗯，我在。”
说完，他沉默两秒，补了一句，声音轻得近乎随意，却藏着深埋心底的惦念。
“比起他们，我更庆幸。”
杨娜疑惑抬眼：“庆幸什么？”
基冈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重新看向她，眼底的情绪藏得极深。
“庆幸你没事。”
任务要求人人独立、人人过硬，可在他这里，她永远可以不必事事逞强。
杨娜心里一暖，轻轻点头：“我知道。不过我也能撑住，不会拖你后腿。”
“我知道。”基冈应声。
他语气很淡，却笃定无比。
他比谁都清楚她的坚韧、她的努力，也比谁都舍不得让她一次次紧绷、次次硬撑。
杨娜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心底有一瞬间的慌乱。
可是想想，平时两人的相处并没有什么不妥。
像是不经意的，杨娜喃喃道，但是声音却是确保身边的人可以听清。
“不知道现在中尉在做什么呢？他那里会不会也在下雨。”
基冈眸光微漾，极快地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重新恢复了冷静自持的模样，淡淡开口，“担心他吗？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们还不是情侣。”
杨娜看着外面已经全黑的天地，平静地说道：“是呀，但是我在追求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可以答应和我在一起呢。”
说罢，转头看向基冈。
“你可不可以在他面前帮我说一些好话？”
女孩笑语盈盈地看过来，基冈只觉得刺眼。
“若是你想，我可以帮你。”
基冈淡淡安排，公私分明、无可挑剔。
“我守上半夜。你睡，下半夜我叫你换岗。”
话题转换得有些突然。
杨娜看着他转过脸去，盯着看了好一会，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希望只是自己的自作多情吧。
夜色渐深，连日高强度的野外勘测、突发的塌方险情、紧绷终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车厢里温度适宜，隔绝了刺骨山风，安稳的氛围裹挟着倦意层层袭来。
身旁的杨娜撑不住浓重的困意，不知不觉间便浅浅睡了过去。
她睡得很轻，肩头微微松弛，长睫安静垂落，褪去了白日执行任务时的干练坚韧，多了几分柔软乖巧的稚气。